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11:50

时间仿佛被那暴力的一脚踹得凝固了。

浴室门口,林国栋维持着踹门的姿势,一条腿还僵硬地抬着,脸上因用力而涨红的血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褪去,转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微微凸出,死死地盯着浴缸的方向,瞳孔里倒映出的景象,让他所有的表情都瞬间蒸发,只剩下纯粹的、无法理解的骇然。

站在他身后的沈玉茹,脸上那不耐烦的、刻薄的咒骂表情还未来得及收敛,就彻底僵住了。她的嘴巴微微张着,似乎还想吐出什么尖锐的字眼,但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深处,变成了一种极其怪异的、被扼住咽喉般的「嗬嗬」声。

她的目光,越过林国栋僵硬的肩膀,落在了浴室里面。

白色的浴缸。

满缸被稀释后依旧触目惊心的、暧昧的粉红色水体。

浸泡在水里,穿着那件熟悉的旧睡衣,了无生气的女儿。

苍白的脸仰靠着缸沿,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额角和脸颊,更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活气。长睫毛安静地覆着眼睑,再也映不出丝毫光亮。左手无力地垂在缸外,手腕上那道深刻的、皮肉外翻的伤口,像一张沉默而狰狞的嘴,还在极其缓慢地、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浓稠的、暗红色的血珠。

血珠砸在冰冷瓷砖地板上,积成了一小滩粘稠的暗色。每落下一次,都发出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在死寂中无限放大的——

滴答。

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是被沈玉茹一声撕裂般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打破的。

「啊——!!!!」

这声尖叫极高极锐,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无法置信,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掀翻屋顶。她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跄一步,险些瘫软下去,又被巨大的冲击力推着,发疯似的拨开僵立的林国栋,扑向浴缸。

「晚晚?!晚晚!!」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癫狂的颤抖,扑到浴缸边,手指胡乱地、却又不敢真的触碰般地悬在我冰冷的脸颊上方,「你怎么了?你醒醒!你别吓唬妈妈!醒醒!!」

她试图把我从水里捞起来,可手指碰到我浸泡得有些发皱的、冰凉滑腻的皮肤时,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她转而死死抓住我的肩膀,疯狂地摇晃,水花四溅。

「醒过来!我命令你醒过来!林晚晚!!」

林国栋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他看着浴缸里的景象,看着状若疯魔的妻子,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嘴唇哆嗦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指颤抖着,试探性地伸到我的鼻下。

没有呼吸。

那冰冷的、毫无生息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

他的手指猛地缩回,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离水的鱼,眼底是一片空茫的、巨大的废墟。

「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沈玉茹猛地回头,冲着林国栋嘶吼,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不堪,形象全无。

林国栋像是被点醒了,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哆哆嗦嗦地拨号,语无伦次地对着电话那头吼叫着地址。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漫长如同凌迟。

沈玉茹不再摇晃我,她瘫坐在浴缸边冰冷湿滑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攥着我垂落的那只完好的右手。我的手冰冷僵硬,她的却滚烫而颤抖。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终于意识到这根稻草早已断裂。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哭诉,声音破碎不堪:

「你不能死……你怎么能死……」

「妈妈错了……妈妈刚才不是故意骂你的……」

「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没事的,会没事的……」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林国栋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死死揪着,发出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这个一贯沉稳、甚至有些专制的男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轰然落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是天地也在为这出惨剧奏响悲鸣。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楼下。

杂乱的脚步声冲上楼,专业的医护人员迅速接管了现场。他们冷静地检查、评估,动作迅速却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淡漠。

「临床死亡。失血过多,发现得太晚了。」为首的医生检查后,沉重地摇了摇头,对着瞬间围上来、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的林国栋和沈玉茹宣布,「请节哀。」

「不!不可能!你们再看看!再救救她!她还有救的!!」沈玉茹猛地扑过去,抓住医生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歇斯底里地哭喊,「她用死来吓唬我们的!她就是想吓唬我们!她不是真的想死!!」

医生试图挣脱,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也不乏一丝怜悯:「女士,请您冷静。我们真的尽力了。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消失……」

后续赶来的护士和急救人员开始准备移动遗体。

沈玉茹被医护人员勉强搀扶到一边,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靠着墙,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用白色的布,缓缓盖过我的头顶,盖过那张再也无法睁开眼的脸,盖过那具冰冷的、曾经承载着她所有忽视与索取的躯壳。

当担架床的轮子咕噜噜地转动,经过她面前,即将推出浴室门口时——

沈玉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搀扶,扑了过去,一把掀开了刚刚盖好的白布!

我毫无血色的脸再次暴露在空气中,湿发黏在额角,表情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平静。

「谁准你死的?!啊?!」她嘶吼起来,那声音扭曲得几乎不像她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疯狂地砸在我冰冷僵硬的胸口、肩膀上,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砰砰声。「我同意了吗?!谁同意了!!」

护士们惊呼着上前阻止。

「你把心脏给了薇薇你才能死!你听见没有!你给我活过来!活过来捐给她!!」她力大无穷,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冰冷的皮肉里,癫狂地摇晃着我,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从不违逆她的女儿摇回来。

「你的命是我给的!我没让你死你怎么敢死?!你没资格死!!」

嘶吼声、哭嚎声、劝阻声,混乱地搅成一团,淹没在窗外哗啦啦的雨声里。

在那一片令人窒息的疯狂中,我冰冷的身体随着她的捶打和摇晃无力地晃动着,像一个破败的、被彻底遗弃的玩偶。

无声无息。

最终,她被强壮的男护士和终于恢复一丝行动力的林国栋死死拉住。

白布被重新盖上。

担架床再次移动,这一次,顺利地推出了房门,推向了电梯,推向了楼下那辆闪着冰冷蓝光的救护车。

沈玉茹瘫倒在地,头发凌乱,衣衫湿透,脸上泪水纵横,目光空洞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担架消失的方向。

她非常非常轻地、茫然地又问了一句,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晚晚?」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持续不断的、冰冷的雨声。

林国栋踉跄着走到她身边,试图扶起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那双手,曾经有机会拉住点什么。

比如在婚礼上,在她指责我时,在我签下那份协议时,甚至就在刚才她咒骂着让我送林薇薇去医院时。

但现在,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

她签了字。

那封被她揉皱又抚平的器官捐献登记确认书,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我房间抽屉的最底层。

法律上,那代表我的意志。

可现在,我冰冷的、被她又打又骂的尸体,用最沉默又最暴烈的方式,否决了一切。

她想要的心,她想要的肝,她想要我身上所有「有用」的东西,去填满她另一个女儿的生命。

现在,连同我这条她认为毫无价值的命一起。

烂透了,毁掉了,谁也得不到。

不是要抢吗?

连我最后的剩余价值,都抢不走了。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