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蓝光无声地旋转,切割开雨幕和夜晚的沉寂,像一场默剧里不合时宜的霓虹。它没有鸣笛,只是安静地、迅速地载着一具刚刚冷却的躯体,驶离了那栋奢华而冰冷的住宅楼。
林国栋和沈玉茹是开着自家的车跟在后面的。沈玉茹几乎是被半拖半抱着塞进车里的,她浑身湿透,不住地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剧烈战栗。她嘴里反复念叨着「假的」、「吓唬人的」、「她不敢」,眼神发直,盯着前方救护车模糊的尾灯,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这一切尚未尘埃落定的虚妄光点。
林国栋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险些偏离车道。他脸色灰败,嘴唇紧抿,试图维持一家之主的镇定,但那镇定薄如纸片,一戳就破。车内死寂,只有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刮不开车内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惊惶。
医院。夜间急诊的通道,灯光惨白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疾病与死亡的气味。
担架床被快速推进去,轮子碾压过光滑的地面,发出空旷的回响。有医护人员上前接应,低声交谈,语气是见惯生死的平淡。
「什么情况?」
「自杀,割腕,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
「直接送太平间吧,通知家属办手续。」
「太平间」三个字像冰锥,狠狠刺入沈玉茹的耳膜。她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梦魇中惊醒,又像是坠入更深的噩梦。她疯了一样扑上去,抓住一个医生的白大褂:「不!不能送太平间!再救救她!我女儿没死!她只是生气了,她骗你们的!她身体很好的!她的心!她的肝!都是好的!还能用!你们再检查检查!」
医生试图摆脱她,面露难色:「女士,请您冷静一点,我们已经确认过了……」
「确认什么?!你们什么都没做!抽血啊!电击啊!上机器啊!你们不能就这么放弃!」她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引来其他病患和家属侧目,「她签了协议的!她同意捐的!她的器官都有用!你们必须用!」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支点,一个可以扭转这可怕现实的、荒谬的支点。她死死抓住「器官捐献」这件事,仿佛只要我的器官还能被利用,我的死亡就并非毫无价值,就还有挽回的余地,甚至……这还不算真正的死亡。
林国栋终于上前,用力抱住几近癫狂的沈玉茹,声音沙哑破碎:「玉茹!别这样!晚晚已经……已经走了……你让她安息吧……」
「安息什么?!她凭什么安息?!」沈玉茹猛地扭头,眼睛血红地瞪着林国栋,像是看着仇人,「她把我们害成这样!她敢死!她死了也得把该还的还了!她的心必须给薇薇!那是她欠薇薇的!欠这个家的!」
她的言论骇人听闻,连旁边的医护人员都露出了惊愕和不适的表情。
最终,在一片混乱和拉扯中,我还是被推向了那个位于地下室的、终年寒冷的地方。
办理手续的过程麻木而机械。林国栋像个提线木偶,工作人员让签字就签字,让交费就交费。沈玉茹则一直紧紧跟着推我去太平间的护工,嘴里反复地强调:「她签了捐献协议的,你们不能动她,要等评估,要等移植中心的人来……」
太平间的管理员是个面色冷漠的中年男人,对这种场面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接过单据,推开那扇厚重的、冒着丝丝寒气的金属门。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气味扑面而来,让沈玉茹和林国栋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里面空间不大,灯光是那种毫无温度的冷白色,照着一排排巨大的、不锈钢的抽屉柜,像图书馆里冰冷的档案柜,只不过存放的不是书籍,而是沉默的肉身。
管理员核对了一下号码,走到其中一个柜门前,握住把手,用力一拉。
滑轮滚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一个冰冷的、金属的平板床被拉了出来。上面躺着一个人形,覆盖着白布。
管理员例行公事地想要掀开白布让家属确认,沈玉茹却猛地尖叫起来:「别动!不准碰她!」
她的手死死按在白布上,仿佛下面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旦揭开就会损坏。她的眼睛惊恐地圆睁,呼吸急促,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刚才口口声声说着器官、心脏,此刻却连看一眼遗容的勇气都没有。
巨大的、矛盾的撕裂感几乎要将她扯碎。一方面,她疯狂地想利用我尸体的剩余价值,另一方面,这具冰冷的、沉默的尸体本身,又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她绝对无法接受的、恐怖的事实。
林国栋别开脸,不忍再看。
管理员无所谓地耸耸肩,拿出文件:「确认一下,是林晚晚女士吗?」
林国栋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
「那在这里签字吧。」管理员递过笔。
就在林国栋颤抖着手,几乎握不住笔的时候,沈玉茹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种诡异的、偏执的光。
「协议!」她急切地对管理员说,声音尖利,「她签了器官捐献协议的!网上能查到!你们医院必须联系移植中心!她的器官还有用!立刻!马上!」
管理员皱起眉,公事公办地回答:「女士,器官捐献不是您想的那样。需要严格的医学评估和法律流程。现在患者已经临床死亡,超过了最佳……」
「我不管什么流程!」沈玉茹粗暴地打断他,几乎是在咆哮,「她签字了!那就是同意了!法律都承认了!你们医院必须执行!现在就打电话!叫能负责的人来!」
她的蛮横和无理取闹让管理员脸色沉了下来:「请您冷静。就算有协议,也需要直系亲属同意签字才能执行。而且现在这个情况,根本不符合捐献条件……」
「我是她妈!我同意!我签字!」沈玉茹迫不及待地喊着,仿佛那不是一份决定女儿遗体归宿的同意书,而是一根救命稻草,「现在就签!只要能用,现在就取!快啊!」
林国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玉茹!你疯了?!晚晚已经死了!」
「死了才更有用!」沈玉茹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更深的疯狂掩盖,「难道要让她白白死掉吗?!她的心正好给薇薇!这是天意!是晚晚最后能为这个家做的一点事!」
她的话像最冰冷的刀,不仅凌迟着我已经毫无知觉的躯体,也将林国栋最后一点理智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女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太平间里惨白的灯光照在沈玉茹扭曲的脸上,照在林国栋绝望灰败的脸上,也照在那块覆盖着我、沉默的白布上。
冰冷的寒气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钻入毛孔,冻结血液。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是林国栋的手机。
他机械地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是陈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复情绪,接听了电话:「喂,阿默……」
电话那头传来陈默焦急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林薇薇细微的、委屈的哭泣声:「林叔叔,你们在哪?薇薇突然心口疼得厉害,哭得不行,说怕晚晚想不开……我们打晚晚电话也关机,你们没事吧?」
林国栋的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冰冷的停尸柜,听着电话那头另一个女儿的病痛,巨大的荒谬和悲凉几乎将他淹没。
沈玉茹却一把抢过手机,对着话筒几乎是吼叫道:「告诉薇薇!让她别怕!没事了!晚晚把她的心脏给她了!她马上就能好起来了!马上!」
电话那头的陈默显然被这没头没脑、骇人听闻的话惊呆了,一时没了声音。
沈玉茹也不等他反应,直接挂了电话,然后继续用那种狂热的、瘆人的目光盯着太平间管理员:「打电话!快打电话联系啊!移植中心!现在就打!」
管理员看着这个彻底陷入疯狂的女人,又看看一旁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男人,最终,只是冷漠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不符合程序。」
他指了指那个打开的、冒着寒气的停尸柜。
「请节哀。」
「先把逝者安置好吧。」
这句话像最终的判决,砸了下来。
沈玉茹所有的疯狂、叫嚣、坚持,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现实和绝对的拒绝彻底击碎。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寒气的抽屉口,又低头看看手机上刚刚被挂断的、来自陈默的通话记录。
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移回到那块盖着我、微微隆起轮廓的白布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尖叫,没有再咒骂。
她只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像是漏气风箱般的嗬嗬声。
然后,眼睛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玉茹!」林国栋惊骇地扶住她软倒的身体。
太平间里,只剩下他无助的呼喊和管理员见怪不怪的、冷漠的脸。
冰冷的金属抽屉,缓缓地、无声地重新关了回去。
将我,和那个疯狂而绝望的世界,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