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12:24

太平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内里冰冷的死气,却带不走附着在灵魂上的寒意。林国栋半抱半拖着彻底瘫软、意识模糊的沈玉茹,踉跄地走在医院地下通道惨白的灯光下。她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呓语着「心脏」、「协议」、「打电话」,声音破碎,含混不清。

偶尔有医护人员或匆匆走过的病人家属投来诧异或怜悯的一瞥,但那目光也是疏离的,在这座见惯生死悲欢的建筑里,他们的痛苦只是又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将沈玉茹塞进车后座,她歪倒下去,很快陷入一种昏沉而不安的睡眠,眉头紧锁,眼角偶尔渗出泪水,混合着之前糊掉的妆容,一片狼藉。

林国栋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立刻发动汽车,只是那么坐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玻璃。车窗外的世界光怪陆离,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开一片片虚幻的光斑。

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沈玉茹偶尔发出的、带着哭腔的抽噎声,以及车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般的雨声。

他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陈默」。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他麻木的泡沫。他没有接,也没有挂断,只是任由它响着,直到自动熄灭。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苍白而扭曲的脸。那脸上写满了某种他无法承受、也无法理解的东西。失败?悔恨?恐惧?还是彻底的虚空?

他不知道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记忆有一段是模糊的,只有雨刮器单调地摆动和窗外流泻而过的、湿漉漉的昏暗街景。

别墅里灯火通明。

显然,陈默和林薇薇已经先一步到了。或许是因为联系不上他们,担心(或者说,更担心林薇薇的情绪)而直接过来了。

林国栋搀扶着依旧浑浑噩噩的沈玉茹刚进门,客厅里的两个人就立刻站了起来。

林薇薇穿着一身柔软的白色羊绒家居服,更显得弱不禁风。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看到父母这般模样,立刻用手捂住嘴,发出惊恐的呜咽声,娇弱的身躯摇摇欲坠。

陈默赶紧扶住她,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带着焦虑和一丝被之前那通电话惊到的余悸。他看向林国栋和沈玉茹,尤其是后者那副魂不守舍、形象全无的样子,眉头紧紧皱起:「林叔叔,沈阿姨,你们……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晚晚呢?」

「晚晚」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玉茹混沌的意识闸门。

她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死死盯在林薇薇身上。她一把推开搀扶她的林国栋,跌跌撞撞地扑向林薇薇,双手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睛里迸发出一种骇人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薇薇!薇薇!别怕!妈妈在!」她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兴奋,「没事了!好了!都好了!晚晚她……她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了!她的心!她的心脏给你了!你马上就会好起来了!再也不会难受了!」

林薇薇被她抓得生疼,又被她这番没头没脑、恐怖至极的话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地往陈默怀里缩:「妈……妈妈……你在说什么啊?我好害怕……晚晚她怎么了?」

陈默也被沈玉茹这疯癫的样子和话语惊得头皮发麻,他护着林薇薇,试图让沈玉茹冷静下来:「沈阿姨!您冷静点!您吓到薇薇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晚晚到底怎么了?」

「她死了!」沈玉茹几乎是吼叫着宣布,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扭曲的「喜悦」,「她把自己了结了!她把心脏留给你了!这是她唯一做对的一件事!你的病有救了!薇薇!我的宝贝女儿有救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客厅里奢华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的光,却照得每个人脸上血色尽失。

林薇薇的哭泣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致的惊恐而急剧收缩,像是无法理解「死了」这两个字的含义。她看着状若疯魔的母亲,又看看面如死灰、沉默不语的父亲,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陈默也彻底愣住了,脸上血色褪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不久前还在婚礼上穿着婚纱、被他抛下的、鲜活(即便带着愤怒)的林晚晚……死了?自杀?因为……因为婚礼上的事?这个认知像一枚炸弹,在他脑海里轰然引爆,炸得他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回响和一种迅速弥漫开来的、冰冷的恐惧与……负罪感?

「不……不可能……」林薇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细得如同呓语,「晚晚她……她怎么会……妈妈你骗我的……你骗我的对不对?!」她猛地抓住沈玉茹的手臂,像是要从中摇晃出真相。

「真的!真的!」沈玉茹反手紧紧抱住她,用力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妈妈怎么会骗你!她在浴室……流了那么多血……没关系,没关系,都过去了,她的心脏是好的,医生说了……」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玉茹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沈玉茹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动手的是林国栋。

他浑身都在发抖,那只刚刚扇了耳光的手还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他的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滔天的痛苦、愤怒、羞耻和一种终于无法忍受的崩溃!

「闭嘴!沈玉茹!你给我闭嘴!」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裂的锣鼓,「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晚晚死了!我们的女儿死了!你满脑子还只有她的心脏!她的心脏!你还是不是人?!」

这一巴掌和怒吼,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醒了沈玉茹一部分的癫狂。她捂着脸,火辣辣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有了一丝清明。她看着暴怒的丈夫,看着吓得缩在陈默怀里、如同受惊兔子般的林薇薇,再回想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

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恐慌和寒意,终于缓慢地、一丝丝地钻入了她的心脏。

她……她刚才都说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

就在这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声音清脆、规律,却像丧钟一样敲在每个心神剧震的人心上。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猛地转头看向大门。

林国栋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努力想平复情绪,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另一个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严肃而克制,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一位律师或政府工作人员。

「请问是林国栋先生和沈玉茹女士家吗?」快递员核对着单据。

「是……是我。」林国栋的声音干涩无比。

「有您的文件,需要签收。」快递员将那个文件夹递过来。

几乎是同时,那位西装革履的男士也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清晰:「您好,林先生。我是红十字会的协调员,我姓王。我们收到系统通知,关于您女儿林晚晚女士的器官捐献志愿登记事宜,按照规定,我们需要与直系亲属进行面谈,并办理相关确认手续,这是流程须知……」

他的话,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在了早已不堪重负的冰山上。

林国栋伸出去接快递文件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客厅里。

沈玉茹也听到了门口的话,她的脸瞬间惨白如鬼,毫无血色。她看着那个文件夹,看着那位协调员,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向后倒去。

而林薇薇,在听到「器官捐献」、「确认手续」这些字眼时,终于彻底明白了什么。她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尖利的惊叫,眼睛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软软地倒在陈默怀里。

「薇薇!薇薇!」陈默惊慌失措地抱住她,摇晃着她,场面再次陷入极致的混乱。

林国栋没有去管晕倒的林薇薇,也没有看慌乱失措的陈默。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个快递员手中的文件夹上。

他认得那种制式的文件夹。

他颤抖着,几乎是抢夺一般,一把抓过了那个文件夹。牛皮纸袋很薄,很轻,却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他粗暴地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

最上面,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死亡通知书」

下面,是一些冰冷的格式文字,填写着我的姓名、性别、年龄、死亡时间、死亡原因……

最后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刺眼的医院公章。

林国栋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拿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缓缓地、一寸寸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客厅,越过晕倒的林薇薇和焦急的陈默,最终,落在了瘫坐在沙发上、面无人色、眼神空洞的沈玉茹脸上。

他举起那张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纸。

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平静:

「你……要的……」

「……心脏。」

「………………」

「………………」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