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12:42

死亡通知书的那张纸,轻飘飘地悬在林国栋颤抖的手里,像一面苍白的、写满判决的旗帜。

「你……要的……」

「……心脏。」

「………………」

「………………」

「没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门口的红十字会协调员显然没料到会撞上这样的场面,他看着屋内晕倒的林薇薇、状若疯癫的沈玉茹、面如死灰的林国栋,以及那份刺眼的死亡通知,职业性的冷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尴尬而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快递员更是早已悄悄退后一步,恨不得隐身。

陈默抱着昏厥的林薇薇,焦急地喊着她的名字,试图掐她的人中,抬头看向林国栋,眼神里充满了混乱、恐惧和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怒:「林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晚晚她……她真的……」

林国栋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玉茹,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滚着太多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的死寂。他拿着死亡通知书的手缓缓垂落,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玉茹瘫在沙发上,那一巴掌带来的火辣痛感和林国栋的怒吼,似乎暂时镇压了她部分的癫狂,但协调员的话和那张死亡通知书,又像冰水浇熄了余烬,只剩下冰冷的灰烟。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还在固执地重复着「心脏」、「协议」之类的词语,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她的世界,在她拒绝承认的现实面前,开始出现裂痕。

协调员清了清嗓子,艰难地试图继续流程:「林先生,沈女士,节哀。关于林晚晚女士的捐献志愿,按照规定……」

「滚。」林国栋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濒临爆炸的压迫感。

协调员一愣。

「我让你滚!」林国栋猛地抬起头,眼球上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听不懂吗?出去!」

协调员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职业素养占了上风,他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如果之后有需要,可以联系我。再次请节哀。」

他说完,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快步离开。快递员也早已溜之大吉。

大门重新关上,将外界的目光和声音隔绝。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林薇薇逐渐恢复意识后,发出的细微而痛苦的呻吟声。

「默……默默……我好怕……」她虚弱地哭着,紧紧抓住陈默的衣襟,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晚晚……姐姐她……妈妈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不是真的……」

陈默抱着她,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看向林国栋和沈玉茹,此刻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眼前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他能理解和处理的范畴。

林国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到沙发前,却没有坐下。他将那张死亡通知书,轻轻放在了沈玉茹面前的茶几上。

纸张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啪」。

沈玉茹的目光机械地移过去,落在那些冰冷的文字和那个鲜红的印章上。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完全相信。

林国栋不再看她,转而看向陈默和林薇薇,声音疲惫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碎裂:「阿默,你先带薇薇回去休息。她需要静养。」

「可是,林叔叔……」

「回去!」林国栋猛地提高声音,又迅速压抑下去,变成一种极致的疲惫,「现在,立刻带她走。这里……不适合她待着。」

陈默看着林国栋那双深不见底、满是痛楚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他半扶半抱着依旧虚弱哭泣的林薇薇,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大门再次开合。

偌大的别墅里,终于只剩下林国栋和沈玉茹两个人。

还有那份放在茶几上的死亡通知,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无所不在的、属于我的死亡的气息。

寂静在蔓延。

钟摆走动的滴答声,变得异常清晰。

林国栋没有动。

沈玉茹也没有动。

她依旧盯着那张纸,像是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像是缓慢的计时。

终于,沈玉茹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触到了那张纸。

冰凉的触感。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过了一会儿,她又伸出手,这一次,她抓住了那张纸。她把它拿起来,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仿佛要辨认出这是否是一个拙劣的伪造品。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突然,她猛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像是要把它捏碎,彻底毁灭。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国栋,眼神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偏执的疯狂:「假的……这是假的!是林晚晚的诡计!她恨我们!她故意弄出这个来报复我们!她肯定躲在什么地方看我们的笑话!她不敢死!她没那个胆子!」

林国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指责,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哀。

他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

沈玉茹在他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那攥紧的纸团,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踉跄着冲向楼梯:「我去她房间找!她肯定留了线索!她肯定在那里藏着!」

她像疯了一样冲上楼,冲进我的房间。

房间里一切如常,甚至比我离开时更加整洁。床铺平整,书桌干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沈玉茹开始疯狂地翻找。她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被她粗暴地扔在地上。她翻动衣柜,衣服被扯出来散落一地。她掀开枕头,查看床底……

她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搜寻,想要找出任何能证明我还活着、这只是个恶作剧的证据。

林国栋跟在后面,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她发疯,没有阻止。

终于,在翻到书桌最底层抽屉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被她揉皱、又被抚平的器官捐献志愿登记确认书,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看着那张纸,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同样被揉皱的死亡通知。

两张纸,都以最残酷的方式,宣告着她的失败,宣告着她那套逻辑的彻底崩塌。

她慢慢地拿出那张捐献登记确认书,把它和死亡通知放在一起。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背靠着书桌,滑坐到地上。

她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

房间里只剩下她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林国栋依旧沉默地站在门口。

许久,许久。

沈玉茹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

起初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

她发出了声音,不是哭喊,不是咒骂,而是一种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呜咽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绝望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痉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她终于,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她失去我了。

不是暂时的不听话,不是赌气的离家出走。

是永远的,失去了。

那个她一直忽视、一直索取、一直认为理所当然会永远在那里、等着她回头看一眼的女儿。

没了。

林国栋看着痛哭失声的妻子,眼眶也终于彻底红了。他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慢慢走过去,没有安慰她,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被她翻得一团糟的房间。他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叠好,放回衣柜。把扔得到处都是的书本和杂物,慢慢归位。

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迟来的、无用的悔恨。

沈玉茹就那么坐着,哭着,直到声音嘶哑,眼泪流干。

夜幕彻底降临。

别墅里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林国栋收拾完房间,默默地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水回来,放在沈玉茹手边。

然后,他又默默地下了楼。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他在做饭。

饭菜的香味飘上来,却只让人感到更加反胃。

过了很久,沈玉茹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没有碰那杯水,像个游魂一样走下楼梯。

餐厅的灯开着。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两副碗筷。

林国栋坐在那里,没有动筷,只是等着。

沈玉茹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

谁也没有去看那张空着的、原本属于我的座位。

饭菜热气腾腾,却冰冷得像祭品。

这顿晚餐,在一片死寂中进行。

没有人说话。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盘的轻微声响。

咀嚼变成了某种机械而痛苦的任务。

吞咽下的,是无声的哀恸和无法挽回的失去。

吃到一半,沈玉茹突然放下筷子,用手捂住脸,肩膀又开始剧烈地抖动。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再次从指缝间漏出来。

这一次,林国栋没有抬头。

他只是继续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冰冷而无味的饭菜。

仿佛只要吃完这顿饭,生活就能假装继续。

仿佛只要不去看那个空位,就能假装那个人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