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别墅像一座巨大的、精致的坟墓。
林国栋和沈玉茹各自蜷缩在冰冷的床上,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名为「林晚晚」的鸿沟。睡眠是一种奢侈的逃避,但他们无处可逃。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钟摆的滴答、窗外风过树梢的呜咽、彼此压抑的、沉重的呼吸。每一次闭上眼睛,浮现的就是浴室里那缸粉红色的水,太平间那冰冷的金属光泽,死亡通知书上那刺眼的黑字。
沈玉茹的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火辣辣的疼痛灼烧着眼眶。她的大脑一片混乱,一会儿是林晚晚小时候摇摇晃晃扑向她叫「妈妈」的模糊画面,一会儿是她摔掉那个捐献协议时鄙夷的咒骂,一会儿又是她疯狂捶打那具冰冷尸体时的癫狂。这些画面碎片疯狂旋转、碰撞,让她头痛欲裂。她紧紧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压制灵魂的崩裂。
林国栋直挺挺地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繁复的吊顶阴影。一生的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那个总是安静地、带着一丝怯懦和渴望看着他的小女儿,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他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甚至其死亡都想要被利用的符号?他想起婚礼上我对林薇薇说的那句话——「一次性的垃圾」。一股尖锐的悔恨如同毒藤,瞬间缠绕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天,就在这种无尽的煎熬中,一点点艰难地亮了。
灰白色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来,驱不散屋内的阴冷和死寂。
没有人想做早餐,没有人有胃口。
但习惯性的生理时钟,以及某种不愿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还是逼迫着他们起身。
林国栋先下了楼。他走进厨房,习惯性地拿出两个杯子,倒上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当微波炉嗡嗡作响时,他才猛地意识到,他多热了一杯。那原本是给我的。动作僵住,他看着那三杯牛奶,像是看着一个残酷的玩笑。最终,他默默地将其中的一杯倒回了冰箱的奶盒里,动作迟缓而沉重。
沈玉茹也下来了。她换掉了昨天那身皱巴巴、沾染了泪渍和水痕的衣服,甚至勉强梳理了一下头发,试图维持住一丝体面。但她的脸色灰败,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走路都有些发飘。
两人沉默地坐在餐桌旁,对着简单的早餐——牛奶、面包、煎蛋。谁也没有先动。
餐桌上,那个属于我的位置,空荡荡的,像一个无声的、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所有虚假的平静。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这一次,声音不再像丧钟,却依旧让两人同时一颤,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神经。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陈默,扶着脸色依旧苍白、眼睛肿得像桃核的林薇薇。林薇薇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色衣服,弱不禁风地靠着陈默,看到林国栋,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破碎:「爸爸……我……我还是好怕……我一晚上都没睡着……一闭眼就是……」
陈默的脸色也很憔悴,带着一种复杂的愧疚和担忧:「林叔叔,薇薇情绪很不稳定,医生建议最好有家人陪伴……我们……我们能进来吗?」
还能说什么呢?难道能把另一个同样「脆弱」的女儿拒之门外?
林国栋侧身让他们进来。
林薇薇一进门,目光就怯生生地、快速地扫过客厅,扫过餐厅,最后落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身体软软地就要往下滑,被陈默紧紧扶住。
「晚晚……晚晚姐姐真的……」她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哭声,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么想不开……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身体不争气……在婚礼上……」
她哭得喘不上气,仿佛随时都会再次晕厥过去。
沈玉茹原本如同枯木般坐在餐桌旁,听到林薇薇的哭声,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猛地站了起来。她快步走到林薇薇身边,一把将她从陈默怀里拉过来,紧紧抱住,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安抚:「胡说!跟你没关系!是她自己心理脆弱!是她自己想不开!不关你的事!我的薇薇没错,一点错都没有!」
她反复强调着,不知道是在说服林薇薇,还是在说服她自己。
林薇薇依偎在母亲怀里,哭得更加委屈可怜:「可是妈妈……我好难受……我的心好痛……一想到晚晚姐姐是因为我……我就……」
「不许这么想!」沈玉茹打断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严厉,她捧着林薇薇的脸,盯着她的眼睛,「听着,薇薇,这件事过去了!不许再提!不许再想!你的身体最重要,你不能有事,知道吗?」
她的关注点,永远能精准地落回林薇薇的身体上。
林国栋看着这一幕,看着沈玉茹对林薇薇那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再想到她昨天对我尸体的疯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别开脸,胸口堵得发慌。
陈默站在一旁,神情尴尬又无措。他看着哭泣的林薇薇,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但偶尔掠过那张空椅子时,又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干涩地问:「林叔叔,沈阿姨……后续……后续的事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后续的事情?丧事吗?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在了沈玉茹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陈默,又看向林国栋,声音陡然拔高:「什么后续?没有后续!她那是自杀!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难道还要大张旗鼓地办丧事让所有人都来看笑话吗?!」
林国栋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玉茹!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晚晚是我们的女儿!她死了!难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
「那你要怎么样?!」沈玉茹尖声反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登报发讣告?请亲戚朋友来吊唁?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林家出了个自杀的女儿?知道她在婚礼当天被甩了就想不开割腕?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吗?林家的脸还要不要了?!薇薇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陈默他们家会怎么想?!」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刻薄而现实,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地包裹着她内心无法言说的恐惧和逃避——她无法面对我的死亡,更无法面对我的死亡所带来的社会性审视和指责。她急于掩盖,急于抹去一切痕迹,仿佛只要不办丧事,不对外宣布,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林薇薇被母亲激动的语气吓得瑟缩了一下,哭得更凶了:「妈妈……别吵了……都是我不好……」
陈默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沈玉茹的话无疑也把他和陈家架在了火上烤,他艰难地开口:「沈阿姨,这件事我们家也很悲痛,但是……」
「没有但是!」沈玉茹粗暴地打断他,她的精神显然又处于一种不稳定的边缘,「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准再提!谁提我就跟谁急!」
她死死搂着林薇薇,像是护着犊子的母兽,目光凶狠地扫过林国栋和陈默,仿佛他们才是带来灾难的敌人。
餐厅里陷入一种更加难堪的寂静。
只有林薇薇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亮得有些刺眼,却照不进任何人心里。
那份早餐,彻底冷了。
最终,林国栋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看着紧紧抱在一起、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妻女,又看看一旁尴尬沉默的陈默,再看向那张空椅。
他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好。」
「不办了。」
「……」
「谁也别通知。」
他说完,转身,默默地走向书房,关上了门。
将他自己,和门外那令人窒息的一切,暂时隔绝。
沈玉茹看着书房紧闭的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林薇薇搂得更紧。
林薇薇在她怀里,低垂着的、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的光。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默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感觉自己像一个多余的道具,在这个扭曲破碎的家庭悲剧里,扮演着一个荒唐而可悲的角色。
这个清晨,阳光很好。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屋子里彻底腐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