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13:21

书房的门,像一道闸,暂时拦住了外界汹涌的、扭曲的洪流。林国栋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门外,隐约还能听到林薇薇细微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啜泣,和沈玉茹压低了声音却依旧尖利的安抚。

「好了好了,不哭了,薇薇乖,妈妈在呢……都过去了,不想了……」

「妈妈……我心里还是好难受……」

「没事的,一会儿让陈默陪你去医院看看,开点药,好好休息就好了……」

她们的对话,围绕着林薇薇的「难受」,我的死亡,成了一个模糊而遥远的背景板,一个引发林薇薇不适的、不合时宜的插曲。

林国栋把脸埋进膝盖,双手死死插进头发里。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冰冷的铅液。沈玉茹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荡——「林家的脸」、「薇薇怎么做人」、「陈家怎么想」……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摇摇欲坠的良心上。

是啊,脸面。薇薇。陈家。

这些曾经在他看来重若千钧的东西,此刻却轻飘飘的,像一个巨大的、荒诞的讽刺。

和他那个躺在冰冷停尸柜里、连一场像样告别都无法拥有的小女儿相比,这些东西,算什么?

可是,反抗吗?坚持要办丧事吗?然后呢?面对沈玉茹更激烈的疯狂?面对外界可能的指指点点和猜测?他还有力气吗?

一种巨大的、沉重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他发现自己和沈玉茹一样,都在逃避。只是沈玉茹选择用疯狂和否认来逃避,而他选择了沉默和妥协。

不知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他才挣扎着站起来。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现实的、冰冷的、无法回避的烂摊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打开了书房的门。

客厅里,沈玉茹正拿着温毛巾,小心翼翼地给靠在沙发上的林薇薇擦脸,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瓷器。陈默坐在一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看到林国栋出来,沈玉茹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怕他反悔。

林国栋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干涩地对陈默说:「阿默,麻烦你,先送薇薇去医院吧。好好检查一下,需要什么药就用,别担心。」

陈默如蒙大赦般立刻站起来:「好的,林叔叔,您放心。」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林薇薇。

林薇薇柔弱地靠着陈默,经过林国栋身边时,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

林国栋看着大女儿这张苍白脆弱、写满依赖的脸,心肠终究硬不起来,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听医生的话。」

送走陈默和林薇薇,门关上的瞬间,屋内的空气仿佛又一次凝固了。

沈玉茹脸上的温柔和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而焦躁的空白。她看着林国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过身,开始机械地收拾餐桌上一口未动且早已冰凉的早餐。

林国栋也没有说话。他走到客厅,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个拨打。

打给殡仪馆,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询问接收遗体、火化事宜,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安排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打给几个关键的亲戚和极少数可能知情的密友,电话接通,对方往往还带着婚礼刚过应有的喜庆语气:「老林啊,那天真是恭喜啊,虽然出了点小意外,新娘子没事了吧?」

林国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呼吸滞住,半晌,才用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晚晚,没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追问:「什么?!怎么回事?那天不是还好好的?出什么事了?」

「意外。」林国栋闭上眼,吐出这两个早已和沈玉茹统一口径、苍白而漏洞百出的字眼,「具体情况……不方便多说。后事从简,不办了,打个电话通知一声,你们……也不用过来了。」

不等对方反应,他便匆匆挂断电话。每一个电话都是如此,重复着通知、拒绝探视、挂断的过程。他能想象电话那头人们的震惊、错愕和随之而来的各种猜测,但他无力解释,也无法解释。

沈玉茹一直在旁边听着,手上的动作早已停下。她紧紧攥着一块抹布,指节泛白。每当林国栋说出「没了」、「意外」、「不办了」这些词时,她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一下,脸色更加苍白一分。

她也在承受。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打完电话,林国栋瘫坐在沙发上,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精疲力尽。

沈玉茹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茶几,也隔着那条无法逾越的、名为「林晚晚」的深渊。

「医院那边……需要人去处理后续手续。」林国栋哑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玉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流露出巨大的抗拒和恐惧。她下意识地摇头:「我……我不去……我不能去……」

她无法再去那个地方,无法再去面对那具冰冷的、被她捶打过的尸体,无法再去面对那些医护人员可能带着怜悯或鄙夷的目光。

林国栋看了她一眼,没有强迫。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那我下午去。」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下午,林国栋一个人去了医院。

办理各种手续的过程繁琐而冰冷。死亡证明、遗体移交协议、火化委托书……每一份文件都需要他签字。每一次写下自己的名字,都像是在冰冷的死亡证明上再加盖一个无法更改的戳印。

工作人员的态度公事公办,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淡漠,这反而让他好受了一些。没有人追问细节,没有人投来过分的目光。

最后,他需要去太平间确认遗体,签字移交。

又一次站在那扇冰冷的金属大门前,林国栋的腿像灌了铅。管理员认出了他,没多说什么,沉默地引他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个熟悉的抽屉被拉开。

白布覆盖着人形轮廓。

管理员例行公事地想要掀开一角让他确认,林国栋猛地抬手阻止了他,声音嘶哑:「……不用了。」

他认得出。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白布下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冰冷的,苍白的,毫无生气的。

他飞快地在移交文件上签了字,笔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

「什么时候……火化?」他艰难地问。

「明天上午第一炉。」管理员回答,「骨灰盒你们准备了吗?还是用我们这里提供的?」

骨灰盒……

林国栋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这才想起,他们连这个都没准备。谁会在女儿婚礼当天去想骨灰盒呢?

「你们……提供的是什么样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遥远而陌生。

管理员拿出一个册子,上面是各种材质和款式的骨灰盒照片,从最简陋的木盒到奢华的大理石棺。林国栋的目光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一款最普通、最便宜的白色陶瓷盒子上。

「就这个吧。」他指了指。他觉得,晚晚大概不会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而且,买太好了,沈玉茹会不会又觉得浪费?会不会又刺激到她?

他麻木地付了钱,拿到了领取骨灰的凭证。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昨天陈默打来的数个未接来电,还有林薇薇发来的几条询问身体状况的、看似关切的信息。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我的号码。

我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犹豫了很久很久,最终,按下了拨号键。

他知道不可能接通,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听筒里传来冰冷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听着那声音,一遍,又一遍。直到语音自动挂断。

他放下手机,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绝望的哭泣。

回到家,沈玉茹立刻迎了上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急切的、神经质的探询:「怎么样?办好了?他们……没说什么吧?」

林国栋疲惫地点点头,不想多说:「嗯,办好了。明天火化。」

沈玉茹听到「火化」两个字,脸色又白了几分,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回避这个话题:「哦……好了就好……薇薇刚才来电话,说医生给她开了些安神的药,已经好多了,陈默陪着她呢。」

她又开始用林薇薇的事情来填充空白,来转移注意力。

林国栋没有回应,他径直走向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已经被他昨天粗略收拾过,但依旧残留着一种人去楼空的冷清。他走到书桌前,拉开那个最底层的抽屉。

那张器官捐献登记确认书和被他抚平了的死亡通知书,并排放在那里。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两张纸拿了出来。

他拿着它们,走下楼梯。

沈玉茹正在厨房心不在焉地准备晚餐,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动作猛地停住,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和恐惧:「你拿它们干什么?!」

林国栋没有看她,径直走到客厅的壁炉前——虽然只是个装饰性的假壁炉。他拿出打火机。

啪嗒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

他点燃了那两张纸。

纸张蜷缩,变黑,化作灰烬,一点点飘落。

沈玉茹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像是被灼伤般猛地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火光映照着林国栋毫无表情的、疲惫到极点的脸。

他在用这种方式执行沈玉茹「抹去痕迹」的指令,也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自己迟来的、无用的抗议。

灰烬落定。

一切似乎都被焚毁了。

但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它刻在了灵魂上,融进了血液里。

将成为这个家永久的、无声的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