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13:39

第二天清晨,天色是那种压抑的、灰蒙蒙的青白色,像是永远也不会彻底亮起来。

林国栋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他悄无声息地起床,没有惊动旁边似乎刚刚陷入浅眠的沈玉茹。她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偶尔会发出模糊而不安的呓语。

他洗漱的动作很轻,水流声都被刻意压到最低。镜子里的人面容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更添几分颓败。他避开镜子中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快速刮了胡子,换上一身深色的、几乎不带任何修饰的西装。这不像去送别女儿,更像是去参加一个不得不应付的、令人压抑的商务会议。

下楼,厨房冷锅冷灶。他没有心思做早餐,甚至感觉不到饥饿,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沉重的石头。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落入胃中,激起一阵寒颤,却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拿起车钥匙,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扫过那张空着的餐桌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让他几乎弯下腰去。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大门。

外面空气清冷,带着晨露和未散尽的夜的寒意。车子驶出别墅区,街道上行人车辆尚且稀少,城市仿佛还未从沉睡中完全苏醒。但这寻常的清晨,对他而言,却是奔赴一场冰冷的仪式。

殡仪馆坐落在这座巨大城市的边缘,远离喧嚣,自带一种肃穆而凄凉的气场。越是靠近,空气似乎就越发凝滞沉重。停好车,走向那栋标志性的、设计得试图庄重却难掩悲伤本质的建筑时,林国栋的脚步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

办理手续的窗口前已经零星有几个人在排队,个个面色悲戚,眼神空洞,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哀伤。林国栋低着头,尽量避免与任何人对视,他害怕从别人眼中看到同情,更害怕看到探究。

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核对着凭证,语气是程式化的平静:「林晚晚家属是吗?第一炉,已经准备好了。这是寄存凭证,结束后凭这个到隔壁窗口领取骨灰。」

「寄存?」林国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是的,骨灰暂时寄存。或者您如果已经购买了墓地,也可以直接安排下葬。请问您是需要……」

「寄存。」林国栋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有些发干。墓地?他根本没想过。沈玉茹绝不会同意,他自己也完全没有心力去操办这些。

「好的。寄存费一年 XXX 元。请问您需要购买长期的寄存格位吗?还是先办理短期?」工作人员熟练地操作着电脑,抛出一个个冰冷的问题。

林国栋听着那些关于年限、位置、费用的选项,只觉得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他胡乱地选择了一个最短期的寄存方案,匆匆付了钱,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

手续办完,他被指引着走向火化厅的方向。并不需要他做什么,遗体早已被推送了进去。他只需要在外面等待,等待那最后的一程。

火化厅外等候区放着几排塑料椅子,零散地坐着几个同样等待的家属,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垂泪,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墙上某种虚无的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灼的气息。

林国栋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擦得锃亮却依旧蒙着一层灰的皮鞋尖。

墙壁似乎很厚,听不到任何里面的声音。但他仿佛能想象出那高温的烈焰,是如何吞噬那具冰冷的、年轻的躯体的。他想起了晚晚刚出生时,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像一团温暖的云。想起了她蹒跚学步时,张着小手跌跌撞撞扑向他的样子。想起了她第一次考上好成绩,拿着试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期待表扬的神情……

那些被忽视的、被遗忘的细微画面,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冲垮了他努力维持的镇定堤坝。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然后狠狠拧搅,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他猛地用手捂住嘴,防止自己发出呜咽声,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裂开深色的痕迹。

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了什么。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儿,更是那些本该存在却永远缺失了的时光、欢笑和温暖。而这一切,他竟是直到彻底失去后,才迟钝地、撕心裂肺地感受到。

巨大的悔恨和悲哀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他沉浸在无边的痛苦里,甚至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只是一会儿,广播里响起了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通知着某个编号的遗体火化完毕,家属可以前往领取骨灰。

林国栋像是被从深水里打捞出来,猛地惊醒。他仓促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尽管眼眶依旧通红。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隔壁的领取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他递上凭证。

女人核对了一下,转身从后面一排排架子上取下一个盒子——那个他昨天匆忙选定的、最便宜的白色陶瓷骨灰盒。盒子很小,很轻,女人递过来的时候,动作随意得像是递出一件普通的包裹。

林国栋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入手是冰凉的陶瓷触感,带着一种……诡异的温热余烬感?或许是心理作用。它那么小,那么轻,和他记忆中女儿的重量,完全无法重合。

这就是晚晚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剩下的全部了吗?

那一捧灰白的、细腻的、曾经组成过一个会哭会笑会痛的生命的……尘埃?

他捧着盒子,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带回家吗?沈玉茹会是什么反应?她会再次崩溃吗?放在哪里?客厅?卧室?难道要放在那个空了的房间里吗?

巨大的茫然和无措攫住了他。

「先生,需要寄存服务吗?寄存处往前走左拐。」窗口里的女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彷徨,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这句话提醒了他。

是的,寄存。他办理了寄存。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捧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盒子,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向寄存处。

寄存处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档案室,只不过存放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个个贴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的盒子,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沉默地诉说着无数的逝去。

工作人员引导着他,找到了那个属于林晚晚的、临时的小格子。格子很小,刚刚能放下那个陶瓷盒子。

林国栋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推进去,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格子外面那扇小小的、透明的玻璃门被工作人员关上,落锁。

咔哒一声轻响。

彻底隔绝。

从此,阴阳两隔。

林国栋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藏在无数同样格子中的、不起眼的一个,望着里面那个白色的、小小的盒子。他的晚晚,就被困在这样一方小小的、冰冷的空间里。

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工作人员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他,他才猛地回过神,仓促地低下头,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这个地方。

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外面的天光似乎明亮了一些,但落在他眼里,依旧是一片灰蒙。

他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新信息。沈玉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也没有问……结果。

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拨通了我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女声依旧。

但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号码,永远也不会再接通了。

那个会接听这个电话的人,已经变成了一捧灰,被锁在了一个冰冷的、小小的格子里。

他伏在方向盘上,这一次,他没有哭,只是发出了一种极其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情绪慢慢平复,直到脸上的泪痕干透,只剩下紧绷的不适感。

然后,他发动汽车,驶离了这个地方。

回到家,别墅里依旧安静得可怕。

沈玉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做任何事,只是那么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听到开门声,她猛地转过头,目光急切地、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探询,在他脸上、身上、手上飞快地扫过,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害怕看到什么。

当她发现他两手空空时,她明显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但她立刻又意识到了这种放松所代表的含义,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愧疚和恐惧的情绪掠过她的脸庞,让她迅速移开了目光,重新变得面无表情。

「办……办好了?」她声音干涩地问,眼睛看着别处。

林国栋看着她的反应,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窖深处。他点了点头,声音疲惫得没有一丝波澜:「嗯,办好了。寄存了。」

「哦……寄存了好……省事……」沈玉茹喃喃自语般地说着,像是要说服自己。她站起身,有些慌乱地走向厨房,「你……你吃过了吗?我去弄点吃的……」

她急于找点事情做,来填补这令人窒息的空白,来逃避那个他们都不愿、也不敢触碰的话题。

林国栋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回答。

他默默地走上楼,回到卧室,关上门。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个白色陶瓷盒子的冰冷触感,和那一声冰冷的、隔绝一切的——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