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那句话,像一枚淬了冰的针,轻轻巧巧地刺破了书房单薄的门板,精准地扎进林国栋的耳膜。
「妈妈,晚晚姐姐的房间……清空了吗?以后……那间房可以给我做衣帽间吗?我的衣服都快放不下了呢。」
轻飘飘地,带着一丝撒娇的、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在讨要一件闲置已久的旧玩具,而不是她妹妹刚死、尸骨未寒(甚至还未化为骨灰)时留下的空房。
紧接着,是沈玉茹那毫不迟疑的、甚至带着一种诡异急切的回应:
「好,好,都给薇薇。本来就应该都是薇薇的。」
「本来就应该都是薇薇的。」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林国栋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里反复剐蹭。
他站在书房门口,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恶心和暴怒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出去,对着那对相拥的母女咆哮。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
那股汹涌的情绪冲到喉咙口,却又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力的绝望压了下去。咆哮有什么用呢?指责有什么用呢?能改变沈玉茹根深蒂固的偏执吗?能唤醒林薇薇那被宠溺得早已扭曲的认知吗?
不能。
她们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在我的死亡之上,构建起了一个新的、自洽的、无比荒诞的现实。在这个现实里,我的死,成了成全林薇薇的必然步骤,我的房间,自然成了她战利品的一部分。
他甚至能想象出客厅此刻的画面:林薇薇依偎在沈玉茹怀里,脸上带着柔弱又满足的浅笑,而沈玉茹则用那种近乎赎罪般的狂热,抚摸着大女儿的头发,仿佛答应这个要求就能抵消些什么。
林国栋缓缓松开了门把手,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重而压抑的闷响。
书房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切割出他脸上明明灭灭的阴影。他闭上眼,耳边却无法控制地回荡起那句话——「本来就应该都是薇薇的」。
从小到大,这句话以各种形式出现,贯穿了林晚晚短暂的一生。
玩具,是薇薇的。
机会,是薇薇的。
关注,是薇薇的。
就连她的婚礼,她的未婚夫,最终也「应该」是薇薇的。
现在,连她死后留下的空房间,也「应该」是薇薇的。
那林晚晚呢?她「应该」是什么?
她「应该」是那个永远退让、永远沉默、永远被索取,直到最后连生命都被榨干利用价值后、连一点存在的痕迹都要被迅速抹去的影子吗?!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愤和悔恨,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喷发的出口。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楼下,传来了细碎的、欢快了一些的动静。沈玉茹似乎在和林薇薇讨论着衣帽间的设计,用什么颜色的柜子,要不要加一个岛台,灯光要怎么打……
她们的声音,像尖锐的噪音,穿透地板,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大脑,折磨着他每一根濒临断裂的神经。
他猛地伸出手,胡乱地抓过桌面上一个厚重的水晶烟灰缸——那是某个合作方送的礼物,他几乎从不抽烟——狠狠地攥在手里,手臂上的肌肉因极度克制而剧烈颤抖着。
他想砸碎点什么。想用巨大的声响来掩盖楼下那令人作呕的对话,想用破坏来宣泄这无处可去的痛苦。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砸下去。
他只是那么死死地攥着烟灰缸,直到冰冷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直到颤抖慢慢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无助的冰凉。
他意识到,在这个家里,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不合时宜的人。他的悲伤,他的愤怒,他的那一点点迟来的父爱和良知,在这里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在书房里待了多久,直到外面的天光彻底暗淡下去,楼下讨论的声音也渐渐平息,大概是林薇薇累了,被沈玉茹催着回房休息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林国栋没有回应。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玉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面容模糊不清。
「国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心虚?「晚上……想吃什么?薇薇说没什么胃口,我想着煮点粥……」
林国栋依旧沉默着,没有回头看她。
沈玉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又似乎松了口气他的沉默。她小声说:「那……那我随便弄点吧。」
门被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了。
林国栋这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着的烟灰缸,手掌心里已经被硌出了深深的、泛白的印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窗帘。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却照不亮他眼前的黑暗。
第二天,沈玉茹果然雷厉风行地开始张罗起改造衣帽间的事情。
她打电话联系装修公司,语气急切,仿佛这是一项亟待完成的重大工程。她甚至没有和林国栋商量具体方案和费用,全凭自己的喜好和林薇薇随口提的几句想法就定了下来。
家里开始响起测量尺寸的卷尺声,装修公司人员进出带来的嘈杂声,以及沈玉茹指挥决定的说话声。
这些声音,像是对死者的一种粗暴的践踏,对悲伤的一种迫不及待的驱逐。
林国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尽量不出去。但那些噪音无孔不入,每一次电钻的嗡鸣,每一次锤子的敲击,都像是直接砸在他的心脏上。
他仿佛能听到那间空房里,属于林晚晚的最后一点气息,正在被快速而彻底地清除、覆盖。墙壁被重新粉刷,地板被撬起更换,衣柜书桌被拆解运走……所有她生活过的证据,都在被物理意义上地摧毁。
而沈玉茹,在这个过程中,似乎找到了一种奇异的「活力」。她忙碌着,纠结着板材的颜色和把手的款式,仿佛这能让她暂时忘记浴室里那缸血水,忘记太平间那冰冷的触感。她甚至偶尔会拿着色卡,试图征求林薇薇的意见,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正常生活的假象。
林薇薇通常只是柔弱地瞥一眼,软软地说:「妈妈决定就好,我相信妈妈的眼光。」但她眼底深处那一丝满足和掌控感,却逃不过林国栋偶尔从门缝里看到的、冰冷的注视。
这个家,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常态。甚至是一种更「好」的常态——毕竟,马上就要有一个更漂亮、更宽敞的衣帽间了。
只有林国栋知道,这种「常态」之下,是怎样一片腐朽和荒芜。
几天后,他不得不再次出门,去殡仪馆办理骨灰的长期寄存手续——短期的那几天快到期了。他也需要去处理一些我留下的银行账户、手机号等琐碎的后事。
这些行程,每一次都是将他重新拖回那个冰冷现实的过程。
殡仪馆里,他沉默地交了钱,将那个白色陶瓷盒子的寄存期限延长。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操作着,递给他新的凭证。他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觉得有千斤重。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布满小格子的墙壁前,望着属于林晚晚的那个格子。它和周围成千上万个格子一模一样,冰冷,匿名,沉默。没有人知道,那里面躺着的,是一个曾经对极光充满憧憬的、年仅二十多岁的女孩。
他站了很久,直到管理人员投来疑惑的目光,才默默离开。
去银行注销账户时,柜台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后,用一种略带同情又公式化的语气说:「林先生,账户里还有一笔余额,您看是直接取出还是转到您名下?」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那大概是我工作后自己攒下的一点钱,不多,但干干净净。
「取出来吧。」他哑声说。
拿着那薄薄的一叠现金,他感觉烫手得很。这是晚晚最后留下的一点东西了。
处理手机号需要本人身份证原件,他不得不回家去取。当他再次回到那栋别墅时,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比前几天更响亮的电钻声和工人的吆喝声。
衣帽间的改造,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
他沉着脸推开门。
灰尘弥漫。客厅里摆放着新的板材和工具。工人们正在我那间已经被彻底拆空的房间里忙碌着,原有的墙壁被打掉一部分,准备做更宽敞的入口。
沈玉茹正站在客厅中央,指着图纸对工头说着什么,脸上竟然带着一种久违的、专注甚至可以说是「生机勃勃」的神情。
看到林国栋回来,她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了一些,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甚至带着一点邀功似的语气说:「你回来了?正好,你看这个设计图,我把这边墙敲掉,里面空间能大不少,给薇薇做衣帽间正合适……」
林国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一片狼藉的、曾经是我房间的废墟上。
他的心,像是被那轰鸣的电钻,一下一下地,钻得粉碎。
他没有回应沈玉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径直上楼,去拿我的身份证。
拿到身份证,他看着照片上那个抿着嘴、眼神安静地看着镜头的女孩,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冰凉的光滑表面。
楼下,电钻声再次疯狂响起,伴随着墙壁被破坏的沉闷声响。
他闭上眼,将身份证紧紧攥在手心。
那冰冷的塑料卡片,和他手心里那叠同样冰冷的现金,成了此刻唯一还能证明林晚晚曾经存在过的、微弱的、无声的回响。
而这回响,很快就要被楼下那巨大的、迫不及待要覆盖一切的噪音彻底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