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的电钻声和敲打声持续了将近一周。每一天,对林国栋而言都是新一轮的凌迟。他尽量避开白天在家,一大早就出门,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转悠,或者干脆去公司,哪怕只是对着电脑发呆,也好过待在那个正在被暴力改造的、令人窒息的家里。
灰尘无处不在,即使关紧了书房的门,也能闻到那股新板材和墙面腻子粉混合的、生涩而刺鼻的味道。这味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一场怎样迫不及待的「覆盖」正在发生。
工人们偶尔大声地交谈和玩笑,透过地板缝隙传上来,他们谈论着工钱,谈论着晚上的饭局,谈论着这户人家真舍得花钱给女儿弄衣帽间。他们的对话寻常而充满烟火气,却与这个家里正在发生的无声悲剧形成了尖锐而荒诞的对比。
林国栋甚至有些羡慕这些工人,他们可以无知无觉地参与这场「毁灭」,然后拿着工钱离开,这一切于他们,只是一份工作。而他却被迫困在这里,成为一个沉默的、痛苦的旁观者,一个无力阻止甚至某种程度上默许了的共犯。
共犯。这个词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
那天,他最终还是去营业厅注销了我的手机号。柜台后的女孩看着身份证上那张年轻的脸,又看看眼前这个憔悴苍老的男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但流程走得飞快。SIM 卡被剪断,号码被回收,从此,那个他无数次拨打过的、只会传来关机提示音的号码,也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他把那叠取出来的现金,连同我的身份证,一起放进了书房抽屉的最深处,和那些重要的文件放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为那个被彻底抹去的女儿,保留一点微不足道的、无人知晓的存在证明。
当他晚上不得不回家时,面对的总是一片狼藉和沈玉茹那种异样的「忙碌」带来的虚假活力。她会跟他汇报衣帽间的进度,用了多好的板材,设计了多合理的功能分区,灯光多么柔和显气质,仿佛在炫耀一项了不起的政绩。
林国栋总是沉默地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不给予任何回应。他的沉默像一堵冰冷的墙,偶尔会让沈玉茹高亢的情绪稍稍冷却,露出一丝不确定和心虚,但很快,她又会投入到新的忙碌中去,用行动来填补那瞬间的空隙。
林薇薇则像个真正的公主,即将拥有新城堡的公主。她偶尔会戴着口罩(说是怕灰尘过敏),娇弱地出现在施工现场门口,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发出满足的惊叹:「妈妈好厉害!看起来好棒!」她从不提我,仿佛那个房间从一开始就是为她准备的储藏室,现在只是物归原主,升级改造。
陈默来的次数少了些。或许是被这个家里诡异的气氛所震慑,或许是忙着处理我家突然退婚带来的各种后续麻烦和家族内部的议论。他每次来,都显得更加拘谨和沉默,看向林国栋的眼神里,除了残留的愧疚,更多了几分看不懂的复杂和……疏离。
终于,装修进入了尾声。噪音停止了,工人撤走了。大量的除甲醛和清洁工作后,别墅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整洁,甚至更加亮堂。但那是一种冰冷的、没有温度的亮堂。
沈玉茹迫不及待地开始往新衣帽间里填充东西。她几乎是以一种疯狂的购物欲,为林薇薇添置了新一季的衣物、包包、鞋子。快递盒子每天堆在门口,拆开后,那些华丽的、柔软的织物和闪亮的配饰,被小心翼翼地挂进、放进那些崭新的、散发着木材和油漆混合气味的柜子里。
衣帽间的门通常开着,像在展示一个辉煌的战利品陈列馆。
林国栋一次也没有走进去过。他甚至避免目光投向那个方向。那扇门,在他眼里,像一个张开的、吞噬了他小女儿所有存在痕迹的黑洞洞口。
生活似乎真的被强行扳回了「正轨」。
如果忽略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沉默。
如果忽略沈玉茹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偶尔会突然出现的空洞和恐慌。
如果忽略林国栋越来越久的呆坐和越来越少的言语。
如果忽略餐桌上那个永远空着的座位。
一天晚上,晚饭后,林薇薇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房休息,而是依偎在沈玉茹身边,拿着手机,兴致勃勃地翻看着什么,声音软糯地撒娇:「妈妈,你看这款婚纱好看吗?VeraWang 的新款,虽然默哥哥说不用急,但我觉得可以先看起来嘛……」
婚纱。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林国栋拿着报纸的手猛地一僵,纸张发出刺耳的脆响。他感觉到对面的沈玉茹身体也瞬间绷紧了。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林薇薇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这骤变的氛围,继续翻动着手机屏幕,放大图片细节:「这个裙摆的刺绣好精致哦,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重了,我身体可能有点吃不消……妈妈,到时候你陪我去试好不好?还有婚礼的场地,默哥哥家说可以考虑郊区的那个庄园,就是有点远……」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规划着她和陈默的、本该属于我和陈默的婚礼。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打在林国栋和沈玉茹最敏感、最鲜血淋漓的神经上。
沈玉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哆嗦着,想打断林薇薇,却又似乎被某种东西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她眼神慌乱地看向林国栋,带着一种求救般的无助。
林国栋猛地将报纸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林薇薇被吓得猛地一颤,手机都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睁着一双受了惊吓、瞬间盈满泪水的大眼睛,无辜又委屈地看着林国栋:「爸爸……你怎么了?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沈玉茹立刻条件反射地将林薇薇护在怀里,对着林国栋脱口而出:「你冲薇薇吼什么?!她身体刚好一点!她只是看看婚纱有什么错?!难道她不能结婚吗?!难道她要为……为那件事愧疚一辈子吗?!」
她的维护依旧来得又快又急,像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色厉内荏。她似乎也意识到,在这个时间点,谈论这个议题,是多么残忍和不合时宜。
林国栋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看着林薇薇那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看着沈玉茹那护犊子却底气不足的激动,一股极其疲惫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席卷了他。
他突然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凉,所有的无力,最终都化成了一声极其沉重、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的叹息。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林薇薇手机上那件华丽婚纱的图片,扫过沈玉茹惊惶不安的脸,最后落在那间灯火通明、奢华崭新的衣帽间方向。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没错。」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没错。」
「你们……都没错。」
说完,他不再看她们一眼,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上了楼。
背影佝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脊梁。
他直接走进了那间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衣帽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足这里。
灯光是精心设计过的暖白光,柔和地洒满每个角落。顶天立地的衣柜镶嵌着精致的金属条,玻璃柜门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包包和配饰。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岛台,抽屉里想必收纳着昂贵的珠宝手表。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新家具和香氛混合的味道。
奢华,时尚,毫无人气。
他站在这个空间的中央,环顾四周。
墙壁被重新粉刷过,地板被全部更换,原有的布局被彻底打破。他试图寻找一点点过去的痕迹,哪怕是一丝熟悉的气息,但什么都没有。
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了林薇薇的地盘。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对她的宠爱和满足。
他缓缓走到一面巨大的、镶嵌着灯带的试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憔悴、苍老、眼神空洞的男人身影。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轻轻触摸着冰凉的镜面。
仿佛能透过这光滑的、虚假的表面,触摸到墙壁背后那个被掩盖了的、消失了的房间。
触摸到那个曾经住在这里的、安静的、总是带着一丝怯懦和渴望眼神的女孩。
触摸到她那短暂而苍白的一生。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镜子里,他的影像也开始模糊、扭曲。
不是因为眼泪。
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崩裂,正从内部,一点点地,将他彻底吞噬。
楼下,隐约又传来了林薇薇低低的、委屈的哭泣声,和沈玉茹急切的、压低了声音的安抚。
那些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在这个奢华而冰冷的衣帽间里,在这个用他小女儿房间和生命换来的空间里,林国栋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是永远也无法真正掩盖和清除的。
它们会长成沉默的荆棘,盘踞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盘踞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上。
日夜不休地,刺痛着。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