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14:35

林国栋在卧室里不知待了多久。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在昏暗的光线里坐着,或站着,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的、落满灰尘的雕像。楼下的动静隐约传来——冰箱门开合的闷响,微波炉运作的嗡嗡声,碗碟轻微的碰撞声。沈玉茹在用忙碌填塞空虚,制造一种生活仍在继续的假象。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这栋房子里的空气变了质,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缺失。那种缺失感比任何实质性的物体更沉重,更无处不在。

他终于还是下了楼。沈玉茹正把一盘加热过的速冻饺子端上桌,还有两碗看起来寡淡的汤。她没看他,低着头摆弄筷子,动作有些僵硬。

「吃点吧。」她说,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沙哑而扁平。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下。饺子皮有些硬了,馅料冰冷油腻,汤也寡淡无味。咀嚼和吞咽都变成了机械而痛苦的任务,食物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餐桌上,那个空位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所有虚假的咀嚼声和试图维持的平静。

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

突然,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什么东西掉落的闷响。

声音其实并不大,但在死寂的房子里,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沈玉茹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猛地抬头看向楼梯方向,眼睛里充满了惊惧,仿佛那声响是什么恐怖的回魂预告。

林国栋的动作也顿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是晚晚的房间。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恐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敢言说的荒诞期待。

沉默了几秒。

沈玉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林国栋也立刻跟上。

我的房间门虚掩着。刚才林国栋下楼时并没有关严。

沈玉茹颤抖着手,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窗帘没有拉紧,一缕下午的天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床铺平整,书桌干净。

只是,书桌靠近边缘的一本厚重的硬壳书,不知是因为没放稳,还是因为窗外吹进来的微风,滑落到了地毯上,发出了刚才那声闷响。

虚惊一场。

沈玉茹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几乎是软软地靠在了门框上,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混合着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恐惧。

林国栋走过去,默默地弯腰捡起那本书。是一本很旧的《欧洲建筑史》,是我大学时专业课的教材,里面还夹着不少我手绘的草图笔记。他拍了拍书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

沈玉茹看着那本书,像是看着什么不祥之物,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她猛地转过身,声音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尖利:「收拾起来!把她的东西都收拾起来!锁进储藏室!别放在这里!」

她无法再忍受这个房间保持原样,无法再忍受任何属于我的痕迹随时可能跳出来,提醒她那个她极力想要否认和遗忘的事实。

林国栋拿着那本书,看着妻子惊恐而扭曲的脸,沉默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或许,收拾掉对大家都好。眼不见,心……或许就能不烦了吧?他麻木地想着。

于是,这个下午变成了一个沉默而压抑的清理仪式。

林国栋找来了几个大的纸箱。沈玉茹站在房间门口,指挥着,却不肯踏进来一步。

「衣服,全部装起来。」

「书,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本子。」

「桌子上的小玩意儿,都不要了。」

「抽屉里的东西,清空。」

她的语气急促而带着一种厌恶,仿佛在清理什么有毒的垃圾。

林国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机械地执行着指令。他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折叠,放入箱中。触碰到那些柔软的、还残留着些许熟悉气息的布料时,他的手指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继续。

他将书桌抽屉里的东西全部清空。笔,便签,一些零碎的小饰品,还有……那个被沈玉茹揉皱又抚平、他原本打算留下的器官捐献登记确认书的复印件(他不知道我是否还保留了其他副本),以及一些零散的、我随手记下的设计草稿。

每一样东西,都像一个微缩的时空胶囊,封印着一段被他忽略的过往。

他看到一张草稿纸背面,写着几个字:「想去看极光。」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他的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快速地将所有东西扫进纸箱里,仿佛慢一点,就会被那些无声的回忆拖入无底深渊。

沈玉茹始终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监督着,确保没有任何「漏网之鱼」。当她看到林国栋拿起那个旧相框——里面是我们很多年前的一张全家福,那时候我还小,林薇薇也还没被检查出心脏问题,照片上的四个人都笑着,虽然那笑容现在看来似乎也各有心事——她立刻尖声道:「那个也扔掉!看着就晦气!」

林国栋的手顿住了。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有些羞涩的小女孩,最终,还是没有扔掉。他默不作声地将其塞进了箱底,用其他东西盖住。

清理工作持续了几个小时。房间一点点被搬空,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像一间没有人气的样板房。最后,只剩下那张床和空荡荡的衣柜、书桌。

当最后一个纸箱被封上胶带,抬出房间时,这个曾经属于林晚晚的空间,彻底变成了一间空房。

沈玉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但那种放松里,却透着一种更深的虚无和茫然。她亲手抹去了她存在的痕迹,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她存在过的事实。

但空气中,那份冰冷的缺失感,却更加浓重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门铃声。

两人俱是一惊,仿佛从梦游中惊醒。

沈玉茹像是找到了新的逃避出口,立刻转身下楼:「肯定是薇薇他们回来了!」

果然是陈默陪着林薇薇回来了。林薇薇的脸色看起来比上午好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种娇弱的苍白,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挥之不去的愁绪。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纸袋,像是某种精致的甜点。

「爸爸,妈妈,」她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让陈默买了你们最爱吃的那家拿破仑蛋糕,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她绝口不提上午的事情,不提我的死,只是用她最擅长的方式,扮演着贴心、脆弱、需要被呵护同时也努力呵护别人的角色。

沈玉茹立刻迎上去,接过纸袋,脸上挤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扭曲的慈爱:「还是我们薇薇懂事,知道心疼爸爸妈妈。快进来坐,医生怎么说?身体好点了吗?」

她拉着林薇薇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仿佛林薇薇的脸色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晴雨表。

林薇薇顺势靠进母亲怀里,软软地说:「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医生说是惊吓过度,心神不宁,需要好好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间刚刚被清空的、房门大开的卧室,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像是放松,又像是一点点的……得意?

陈默跟在后面,表情依旧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他看了一眼那间空房,又迅速移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换鞋。

沈玉茹连连点头,搂着林薇薇就像搂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好好好,静养,必须静养!妈妈以后天天在家陪着你,谁也不能再来刺激我的宝贝女儿!」她的话意有所指,仿佛那个最大的「刺激源」不是我死亡的本身,而是其他什么东西。

林国栋看着这一幕,看着沈玉茹对林薇薇那种近乎病态的紧抓,看着林薇薇熟练地扮演着受害者与救赎者的双重角色,看着陈默那尴尬而沉默的配合,胃里那股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这个家,并没有因为我的痕迹被清除而变得正常。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扭曲地运转着。

沈玉茹需要林薇薇来证明她不是一个彻底失败的母亲,来填补因我的死亡而出现的巨大空洞和罪恶感。

林薇薇需要沈玉茹无条件的呵护和关注,来维持她脆弱的核心,并以此证明她才是这个家最终、也是唯一的胜利者和重心。

她们紧紧抱在一起,互相汲取着养分,也互相捆绑着下沉。

而我的死亡,成了她们之间一道更加牢固、也更加畸形的粘合剂。

林薇薇从纸袋里拿出那块精致的拿破仑蛋糕,用小勺子挖了一点点,递到沈玉茹嘴边,声音甜得发腻:「妈妈,你尝尝,很甜的。」

沈玉茹张嘴吃了,努力咀嚼着,脸上挤出笑容:「嗯,甜,真甜。薇薇买的都甜。」

那甜腻的奶油,落在林国栋眼里,却比黄连更苦。

他默默地转身,走向书房。

他需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在他关上书房门的那一刻,他听到客厅里,林薇薇用那种天真又残忍的语气,轻声问:

「妈妈,晚晚姐姐的房间……清空了吗?以后……那间房可以给我做衣帽间吗?我的衣服都快放不下了呢。」

沈玉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应和:

「好,好,都给薇薇。本来就应该都是薇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