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帽间里的冰冷镜面,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结界,将林国栋与外界那些细微的、令人窒息的声音隔离开。他站在那里,手指久久停留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那不是镜面,而是一块冰冷的墓碑,墓碑下埋葬着他不堪重负的良知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女儿。
楼下,林薇薇委屈的啜泣和沈玉茹压低的安抚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刻意维持的安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
林国栋最终收回了手,指尖冰凉。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奢华而陌生的空间,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衣帽间的门,像是关上了一个他不愿再打开的、装满罪证的潘多拉魔盒。
他没有回书房,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储藏室。
别墅的储藏室在地下室,很大,堆放着各种换季的衣物、旧家具和舍不得扔又用不上的杂物。前几天清理出来的、属于我的那几个纸箱,就被放在了最里面的角落,上面甚至还没来得及落上太多灰尘。
他打开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间充满陈旧气息的房间。他穿过层层叠叠的闲置物,走到那几个纸箱前。
纸箱用黄色的胶带封着,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林晚晚物品」几个字,是沈玉茹的笔迹,带着一种急于摆脱的仓促和冷漠。
他蹲下身,手指摸索着胶带的边缘,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撕开。
胶带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纸箱里,是我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叠放整齐的衣物,大多是素净的颜色,摸上去还带着一点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柔软剂香气。几本旧书和专业教材,边角有些磨损。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个掉了漆的音乐盒,一盏小小的阅读灯,几本厚厚的素描本……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每一样东西都像一块小小的碎片,拼凑出那个他从未真正用心了解过的女儿模糊的轮廓。
然后,在一个装杂物的纸箱最底层,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物体。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略显陈旧的木制盒子,上了锁,但锁似乎并不牢固。
他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他稍微用力一掰,那把老旧的小锁便应声弹开。
盒子里并没有什么惊人的秘密。一些小时候的奖状和成绩单,几张褪色的照片,还有一叠用丝带系好的信件。
他拿起那叠信。信封都是空白的,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他解开丝带,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带着淡淡纹理的米白色纸张,上面的字迹清秀而干净,是他熟悉的、林晚晚的笔迹。
他随手翻开一页。
「……今天又看到妈妈抱着姐姐,说她是她的命。我站在旁边,像个透明的影子。其实我也不贪心,我只想要她偶尔也能那样看我一眼,就一眼就好。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是不是我再努力一点,再懂事一点,妈妈就会……」
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似乎被水滴晕染过。
林国栋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呼吸骤然困难起来。他颤抖着手,又飞快地翻看其他几封。
这些信似乎跨越了很长的时间,从少女时期一直到不久前。
「……拿到了设计奖,第一名。兴冲冲地跑回家,想告诉他们。可是姐姐心脏病又犯了,家里乱成一团。妈妈看都没看我手里的奖杯,只让我安静点别添乱。那份获奖证书,现在还塞在书包最底层,大概永远也没机会拿出来了……」
「……陈默今天送我回家了。他笑起来眼睛很好看。我知道他是姐姐喜欢的人,我不敢多想。可是……如果他只是把我当成妹妹,为什么眼神会那么温柔?我真卑鄙……」
「……婚礼的日期定下来了。看着请柬上我和陈默的名字印在一起,感觉像做梦,又像偷了别人的东西。姐姐今天没吃饭,妈妈看我的眼神又带上了那种责备,好像我抢走了她最珍贵的东西。也许……我确实抢了吧。可是,明明是他们逼我接受的啊……」
「……最后一次试婚纱。很美,像公主一样。可惜,大概不是属于我的结局。镜子里的自己,像个等待被审判的囚徒。妈妈又在念叨姐姐看到婚纱照会不会受刺激……所以,我的幸福,永远都要排在姐姐的情绪后面,对吗?」
信的内容断断续续,像一本私密的、从未打算示人的日记,记录着那些被忽略的瞬间,那些细小的委屈,那些渴望而不得的失落,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痛苦和迷茫。
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自我怀疑的叙述,却字字泣血,像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林国栋的心脏。
他仿佛透过这些文字,看到了那个一直安静地躲在角落里的女儿,她的内心世界原来如此丰富而敏感,而她所承受的煎熬,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深重和漫长。
他一直以为,只要物质上不缺她什么,她就是「懂事」的,就是「没问题」的。他甚至曾暗自庆幸过她的「省心」。
原来,那份「省心」,是用多少次无声的失望和自我压抑换来的?
原来,她不是没有痛,只是习惯了沉默。
而他,作为父亲,却从未试图去倾听那沉默之下的呼喊。
直到这沉默,变成了最终的、最决绝的爆发。
他的手抖得厉害,信纸簌簌作响。他几乎无法再看下去,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在审判他的失职和麻木。
就在这时,储藏室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国栋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将信纸胡乱塞回木盒,盖上盖子,迅速退回纸箱深处,然后快速将纸箱的盖子合上,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回过头,看到陈默站在储藏室门口,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以及他身后那几个被打开的纸箱。
「林叔叔……」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恐惧?「您……在找东西?」
林国栋迅速站起身,掩饰性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但剧烈的心跳和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内心的震荡。
「没什么,整理一下旧东西。」他声音沙哑地回答,侧身挡住了那个装着木盒的纸箱。
陈默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写有「林晚晚物品」的纸箱,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问出口。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像是来送什么东西的。
「阿姨说您在地下室……我,我来送一下薇薇体检报告的复印件,她说要存档。」陈默将文件袋递过来,动作有些僵硬。
林国栋接过文件袋,看都没看就随手放在旁边的旧柜子上。「薇薇怎么样了?」
「还好……就是医生说还是要注意静养,不能受刺激。」陈默重复着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话,目光却忍不住又瞟向那些纸箱,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和艰难,「林叔叔……关于晚晚……她……她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东西?比如……日记之类的?」
他的问题问得突然而突兀,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压抑不住的紧张和探究。
林国栋的心猛地一沉。他锐利的目光看向陈默:「为什么这么问?」
陈默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立刻避开了视线,语气变得支吾起来:「没……没什么……就是……就是随便问问……毕竟……毕竟事情太突然了……我……」他编不下去了,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国栋盯着他,突然想起了那些信里,林晚晚提到的关于陈默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却最终被现实碾碎的少女情怀。也想起了婚礼上,陈默毫不犹豫抱起林薇薇离开时,那毫不犹豫的背影。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然钻入林国栋的脑海。
难道……陈默在害怕?害怕晚晚留下了什么记录,记录了他们之间或许存在过的、不为人知的牵扯?记录了他的摇摆不定或者……更不堪的真相?他害怕这些记录会被发现,会影响到他和林薇薇的「完美」未来?
这个猜测让林国栋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却此刻显得如此心虚和慌乱的年轻人,第一次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厌恶。
「没有。」林国栋的声音冰冷得像铁,「她什么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她走得干干净净。如你们所愿。」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向陈默。
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仓促地低下头:「那……那我先上去了……薇薇还在等我……」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凌乱地冲上了楼梯。
林国栋站在原地,听着那仓促远去的脚步声,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个装着木盒的纸箱。
陈默的恐惧,像是一把钥匙,突然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真相的大门。
那些信,不再仅仅是一个受委屈女儿的内心独白。
它们可能还是……某种证据。
证明着这场悲剧背后,或许还有更多被掩盖的、肮脏的细节。
他盯着那个纸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最终,他没有再去动那个木盒。
他默默地将撕开的胶带重新粘好,将几个纸箱推回最阴暗的角落。
然后,他关掉了储藏室的灯,走了出去,重新锁上门。
地下室的黑暗和寂静,重新吞噬了那些未寄出的信,和它们所承载的、沉重而危险的秘密。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窥见一角,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
陈默的恐惧,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林国栋早已一片荒芜的心田上。
silently, waiting for the right moment to break through the grou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