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的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锁舌扣入锁孔的「咔哒」声,在幽暗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声最终的定论,暂时封印了那些刚刚被窥见的、泣血的秘密。
林国栋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胸腔,在耳边擂鼓般轰鸣。陈默那苍白惊慌的脸,和他最后那句几乎落荒而逃的「薇薇还在等我」,像两把交替拧动的冰锥,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反复搅动。
恐惧。陈默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那些信?害怕晚晚记录下了他或许曾有过的、超越「姐夫」界限的暧昧言行?害怕他明明感知到晚晚的情愫却依旧选择配合家族意愿、最终又在她和薇薇之间摇摆甚至倒向薇薇的懦弱与不堪被揭露?还是害怕……婚礼前夕或当天,他曾对晚晚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一个猜测都让林国栋不寒而栗。
他一直以为,这场悲剧的核心是沈玉茹的偏执和林薇薇的索取,陈默最多算是个顺从的帮凶。可现在,陈默那无法掩饰的恐惧,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刺目探灯,照见了更深、更污浊的泥潭。
如果他,陈默,并不仅仅是个被动的接受者呢?
如果他对晚晚的「好」,并非全然无辜,而是夹杂着暧昧的试探和利己的算计呢?
如果他最终选择了薇薇,并不仅仅是因为家庭压力,而是因为薇薇更能满足他的某种需求,或是他察觉到了晚晚终究无法摆脱这个家庭的吞噬,故而及时止损、转向更「安全」的选项呢?
那么,晚晚的死,对他来说,就不仅仅是一场需要背负道德压力的悲剧,更可能是一颗随时会引爆、将他精心规划的未来炸得粉碎的炸弹!
所以他才那么急切地想要确认,晚晚有没有留下什么「日记」!
林国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地下室里沉闷浑浊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他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里,快步走上楼梯,重新回到一楼的光亮中。
客厅里,沈玉茹和林薇薇果然还在一起。林薇薇正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沈玉茹则坐在旁边,削着一个苹果,切片切得又薄又均匀,小心翼翼地递到林薇薇嘴边。
好一派母慈女孝、温馨和美的画面。
陈默坐在稍远一点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刷着手机,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听到林国栋上楼的脚步声,他几乎是惊弓之鸟般迅速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假装专注地看着屏幕。
「爸爸,」林薇薇先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关切,「你在地下室好久哦,没什么事吧?」她的目光清澈无辜,仿佛刚才那个提议用妹妹房间做衣帽间、又兴致勃勃讨论自己婚纱的人不是她。
沈玉茹也抬起头,看了林国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紧张,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她没问地下室的事,只是语气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薇薇有点累了,一会儿吃了药早点休息。苹果吃吗?」
林国栋的目光从陈默心虚的脸上,移到林薇薇那副柔弱无害的表情上,最后落到沈玉茹那带着疲惫和某种顽固防御的脸上。
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几乎要呕吐的荒谬感。
她们还在演。还在努力维持这个用谎言、偏心和一条鲜活生命构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舞台剧。
而他,差点就成了那个不小心扯开幕布、让后台的肮脏和混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收拾点旧东西。」他走到沙发旁,却没有坐下,目光落在林薇薇身上,「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别总胡思乱想。」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但仔细品味,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和疏离。
林薇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放下牛奶杯,用手捂住心口,微微蹙起眉头,声音更加气若游丝:「嗯……我知道的,爸爸。我就是……就是心里总是觉得闷闷的,好像堵着什么……可能还是因为晚晚姐姐的事……我总觉得……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让姐姐她……」
她又来了。又将话题引向我的死亡,并将原因隐隐归咎于自己,从而引发新一轮的呵护和安慰,巩固她受害者和需要被无限包容的地位。
若是以前,沈玉茹会立刻上前抱住她,心肝宝贝地哄着,把一切责任推开。
但这一次,没等沈玉茹开口,林国栋却突然打断了她。
「薇薇。」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晚晚的事,是她自己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和任何人都没有直接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猛地抬起头、眼神惊疑不定的沈玉茹,又扫过脸色瞬间更加苍白的陈默,最后重新定格在林薇薇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上,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所以,不要再把这件事挂在嘴边了。」
「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尤其是你,薇薇,你的身体最重要,不要再为过去的事情耗费心神了。好好养好身体,准备你和陈默的……新生活吧。」
他的话,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瞬间冻僵了客厅里虚假的温馨。
林薇薇捂在心口的手僵住了,脸上的柔弱表情凝固了,甚至忘了继续表演呼吸不畅。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国栋,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沈玉茹也彻底愣住了,削苹果的水果刀停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困惑。她不明白,一向沉默顺从、甚至有些懦弱的丈夫,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近乎冷酷的话?他非但没有安慰薇薇,反而像是在……指责她?让她闭嘴?
陈默更是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仿佛林国栋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身上。
向前看?新生活?
这几个字从刚刚失去女儿的父亲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和……压抑的愤怒。
林国栋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说完,便转身走向餐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仰头灌了下去。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浇灭了胸口那团灼烧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的话很残忍,很反常。但他控制不住。
在窥见了那些信件,察觉到陈默的恐惧之后,他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配合演出,看着林薇薇一次次用我的死亡来博取关注、换取利益,看着沈玉茹继续自欺欺人地溺爱纵容。
他做不到。
哪怕只是撕开一条小小的口子,他也要让这令人作呕的虚假,透进一点真实的、冰冷的空气。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才听到林薇薇极其委屈地、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这一次,眼泪是真的掉下来了,却是因为计划被打乱的气恼和不知所措:「妈妈……爸爸是不是……讨厌我了?是不是觉得我是累赘了?」
沈玉茹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扔下水果刀,扑过去抱住林薇薇,连声安慰:「胡说!怎么可能!爸爸那是……那是心情不好!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当然是爱你的!你永远是妈妈的心肝宝贝!」
她一边安抚着林薇薇,一边抬起头,用带着责备和不解的目光瞪向林国栋的背影。
林国栋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着冰冷的玻璃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身后那场正在上演的、熟悉又陌生的「救赎」与「被救赎」的戏码。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沉默的观众。
他成了舞台上,一个突兀的、拆台的、冷眼旁观的。
配角。
而他知道,这出戏,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陈默的恐惧,像一颗埋下的炸弹。
那些未寄出的信,像沉默的证词。
这个家,看似恢复了「平静」,实则正站在更危险的悬崖边缘。
只需要一点火星。
或许,就是他手中这封,刚刚在储藏室里,被他慌乱中抽出、下意识塞进西装内袋里的……那封最后写于婚礼前夜的、字迹被泪水晕染得最厉害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