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15:30

那封被慌乱中塞进西装内袋的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贴着他的胸口皮肤,散发着无声却致命的灼热。无论他走到哪里,在做什么,那股无形的炙烤感都如影随形,提醒着他地下室里那些未被完全掩埋的、泣血的秘密。

晚餐时分,气氛比以往更加凝滞。

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四菜一汤,是保姆做完后就被沈玉茹打发走了的。灯光柔和,餐具闪亮,却丝毫照不亮围坐三人之间那厚重的、冰冷的隔阂。

沈玉茹刻意地给林薇薇夹菜,声音带着一种过分的、试图修补什么的热情:「薇薇,多吃点这个鱼,蛋白质高,对身体好。还有这个汤,我让人专门煲了四个小时,最是温补。」

林薇薇小口吃着,姿态优雅却没什么胃口,眼神时不时怯生生地瞟向林国栋,带着一丝残余的委屈和探究,仿佛一只受惊后仍在观察风向的小鹿。她完美地维持着那种「我很难过但我很懂事」的脆弱感。

陈默坐在她旁边,显得心事重重,食欲不振,很少动筷,只是偶尔端起水杯喝一口,眼神飘忽,尽量避免与林国栋有任何视线接触。下午储藏室门口的短暂交锋,显然在他心里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林国栋沉默地吃着饭,味同嚼蜡。胸口那封信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几乎要烫穿他的衣服和皮肉,将那些绝望的文字直接烙在他的心脏上。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闪着信里的只言片语,回闪着陈默惊慌的脸,回闪着晚晚安静却带着渴望的眼神……

「……如果我消失就好了,是不是大家就都轻松了?」

「……也许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最后一次了,明天过后,一切都会有个了结吧……」

「了结」两个字,像毒蛇的獠牙,狠狠噬咬着他的神经。

他握着筷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为了掩饰,他不得不放下筷子,拿起了汤勺。

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却刺耳的一声「叮」。

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玉茹和林薇薇都下意识地看向他。

沈玉茹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语气略显生硬地找了个话题,试图打破僵局:「对了,薇薇,你王阿姨今天打电话来,问起你身体怎么样了,还说什么时候约着一起去看看新到的珠宝……」

她的话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林国栋仿佛没听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所占据。他舀起一勺汤,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只是盯着汤面上漂浮的几点油星,眼神空洞而骇人。

陈默更加坐立不安,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接话:「嗯,王阿姨一直很关心薇薇……」话没说完,就在林国栋突然抬起的、冰冷的目光中噎住了。

林国栋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陈默身上,而是越过了他,落在了对面那面装饰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上。画上是明媚的田园风光,但与此刻餐厅里冰冷窒息的气氛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突兀,打断了沈玉茹关于珠宝的话题:「今天,我去了趟银行。」

沈玉茹和林薇薇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注销晚晚的账户。」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里面还有她工作后自己攒下的两万三千块钱。」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从油画上移开,扫过沈玉茹瞬间变得不自然的脸,扫过林薇薇下意识抿紧的嘴唇,最后,落在了面前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上。

「两万三千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着什么,「她工作那么努力,平时也省吃俭用,是想攒钱去看极光的吧?她日记里提过。」

「日记」两个字,像两颗突然投下的炸弹,瞬间在餐桌上引爆!

哐当!

陈默手里的水杯猛地脱手,掉在桌子上,水洒了一片,浸湿了精美的桌布。他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拿起餐巾去擦,动作慌乱失措,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猛地看向林国栋。

沈玉茹也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林国栋:「日记?什么日记?晚晚什么时候写日记了?你从哪里看到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的警惕和不安。

林薇薇更是瞬间捂住了心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泪说掉就掉,声音颤抖:「爸爸!你……你怎么能偷看姐姐的日记?!那是姐姐的隐私!她都已经……都已经那样了……你怎么还能……」她哭得伤心欲绝,仿佛林国栋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面对三双瞬间聚焦过来的、充满了震惊、恐惧、指责和试探的眼睛,林国栋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胸口那封信的灼热感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破罐破摔般的麻木。

他看着女儿那副仿佛被严重冒犯了的、泪如雨下的模样,看着妻子那紧张警惕、仿佛他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的表情,看着陈默那几乎要掩饰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恐慌。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荒谬得可笑。

「偷看?」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近乎残忍的弧度,「她的房间都快被拆了,东西都被当成垃圾扔进了储藏室,还在乎一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日记?」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三人。

「你们不是在找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吗?不是在害怕她留下什么『话』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割开那层虚伪的平静,「现在,是开始害怕了吗?」

「国栋!你胡说八道什么!」沈玉茹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声音尖利得刺耳,「你疯了吗?!当着薇薇的面说这些!她受不了刺激!」

「刺激?」林国栋也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玉茹,盯得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到底是谁在一直刺激谁?!啊?!」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还在哭泣的林薇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的怒吼:「还有你!林薇薇!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捂着你那颗心脏!它真的那么脆弱吗?!脆弱到抢别人东西的时候毫不手软,现在倒是一碰就碎了?!」

「爸爸!」林薇薇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眼泪流得更凶,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没有!我没有抢!是晚晚姐姐自己……是你们……」

「我们逼她的!对!是我们逼她的!」林国栋替她说了下去,笑声嘶哑而悲凉,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绝望,「我们都是凶手!行了吧?!你满意了吗?!」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哐当作响!

「但现在她死了!她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我们,她不想再被你们抢了!不想再被你们利用了!连她的命!你们休想再拿去换你们的好处!」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脸色惨白如鬼的陈默:「还有你!陈默!你在害怕什么?!嗯?你是在害怕她日记里写了你如何左右摇摆、如何给她希望又把她推入深渊吗?!害怕她记录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吗?!」

「我没有!林叔叔!你误会了!」陈默猛地站起来,惊慌失措地辩解,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我对晚晚从来只有兄妹之情!我……」

「兄妹之情?」林国栋厉声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兄妹之情会在婚礼上抱着小姨子头也不回地走掉?!兄妹之情会让她在日记里写下觉得你眼神温柔?!陈默!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它还在吗?!」

彻底的失控。

餐桌上一片死寂。只有林薇薇压抑不住的、惊恐的哭声和沈玉茹粗重的喘息声。

林国栋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那阵突如其来的、毁天灭地的怒火燃烧殆尽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凉。他看着眼前这三张或惊恐、或愤怒、或惨白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厌倦。

他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刚才因激动而弄乱的西装外套。

内袋里那封信的存在感再次清晰起来,像一个冰冷的、沉默的见证。

他不再看他们任何人,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餐厅,走向楼梯。

在他身后,是打翻的水杯,狼藉的桌面,和死一样的寂静。

以及,沈玉茹终于反应过来后,发出的那一声混合着震惊、愤怒和恐惧的尖叫:

「林国栋!你混蛋!!」

但他已经听不到了。

或者说,不在乎了。

他一步一步走上楼,走向书房。

今晚,他需要读完那封信。

那封晚晚留下的,最后的信。

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