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15:46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楼下可能传来的任何声音——或许有沈玉茹歇斯底里的哭骂,或许有林薇薇受惊过度的啜泣,或许有陈默仓皇离去的脚步声。但此刻,林国栋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自己沉重如风箱的呼吸,和胸口那封灼烧着他灵魂的信。

他反锁了门,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没有开顶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光线将他笼罩在一小片孤寂的光晕里,周围的黑暗仿佛有生命般蠢蠢欲动,随时要将他吞噬。

他走到书桌后,沉重地跌进椅子里。皮质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颤抖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封信。

信封是空白的,但信纸被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些毛糙,似乎被反复展开又折起过多次。那清秀而熟悉的字迹,透过纸张背面隐约可见。

他的指尖冰凉,甚至有些麻木。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撞破胸腔的心跳,才终于鼓起勇气,缓缓展开了信纸。

台灯的光线落在字迹上。

开头的称呼,就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写给,或许永远不会看到的,你们」

没有具体的称谓,没有「爸爸」、「妈妈」,甚至没有「姐姐」。只是一个泛指的、带着深深疏离和绝望的「你们」。

日期,是婚礼的前一晚。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如果你们最终会看到的话),我应该已经做出了选择。一个让你们震惊、愤怒、或许也会让你们『轻松』的选择。」

字迹一开始还算平稳,但越往后,越能看出笔尖的颤抖,墨水时有晕染,像是被泪水无数次打湿又风干。

「不用猜测我是怎么死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为自己做了一次主。最后一次。」

林国栋的呼吸骤然收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信纸边缘。

「活了二十多年,我好像一直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懂事』的女儿,一个『谦让』的妹妹,一个『合适』的未婚妻。我努力按照你们的剧本演出,交出我的玩具,让出我的机会,埋葬我的梦想,甚至……接受一段你们觉得『好』的婚姻。」

「我总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听话』,总有一天,我能换来一点点真正的看见,一点点只属于我的、不带任何比较和要求的爱。」

「但我错了。」

「大错特错。」

「在这个家里,『林晚晚』这个人,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薇薇的妹妹』,是『不能让姐姐受委屈的存在』,是『需要时刻记得感恩和补偿的次品』。」

看到「次品」两个字,林国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他猛地用手捂住嘴,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他使劲眨了眨眼,逼退泪水,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

「妈妈,你记得我六年级那次发高烧住院吗?薇薇姐姐只是有点咳嗽,你就守在她的病床前整整一晚,看都没来看我一眼。护士阿姨给我换冰袋的时候,我还傻傻地问,我妈妈是不是去给我买好吃的了。」

「爸爸,我中考全市前五十,拿着成绩单想让你夸一句,你只是点点头,说『不错,继续保持』,然后转头就去安慰因为月考没考好而哭鼻子的姐姐了。」

「还有陈默……」

写到这个名字时,笔迹有明显的停顿和更剧烈的颤抖,大团的墨迹晕开,几乎要掩盖后面的字。

「……我以为他是不一样的。他看我的眼神,偶尔会让我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值得被喜欢的。直到婚礼彩排那天,我无意中听到他和他妈妈的电话……他说『我知道薇薇身体不好,情绪不稳定,但林家毕竟……而且薇薇更依赖我,晚晚太独立了,她没我也能过得很好』……」

「哈哈……没他也能过得很好……原来我的『懂事』和『独立』,最终成了被舍弃的理由。」

林国栋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婚礼前一天,晚晚独自一人,是怀着怎样破碎的心情,写下这些文字。他仿佛能看到她无声流泪的样子,看到她的希望如何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为冰冷的绝望。

「这场婚礼,像一场为我量身定制的盛大处决。每个人都在欢呼,都在庆祝,庆祝我终于完成了『让渡』的最终仪式,把我的人生、我的未来、我仅剩的一切,彻底『移交』出去。」

「我试过反抗的,真的试过。我跟妈妈说过我不想那么早结婚,她说我不知好歹;我跟爸爸说过我对陈默的感觉很复杂,他说我想太多;我甚至……甚至卑微地暗示过陈默,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他却笑着说我婚前焦虑……」

「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没有人愿意听见。」

「那么,就用一种让你们都无法忽视的方式,让你们『听』一次吧。」

信写到这里,笔迹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那种歇斯底里的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决绝。

「器官捐献协议,我签了。不是伟大,不是赎罪,是讽刺。」

「不是总说要我把一切都『让』给姐姐吗?不是总觉得我的一切都『应该』是她的吗?」

「好。」

「连我的命,一起给她。」

「你们,满意了吗?」

最后六个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嘲讽和恨意。

信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

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的空白。

林国栋拿着信纸,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冰封,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血液似乎都凝固在了血管里。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而破碎的气流从喉咙里艰难地挤过。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所以为的「懂事」,是无数次失望后的沉默。

原来他所以为的「省心」,是心脏被一刀刀凌迟后的麻木。

原来那场荒唐的婚礼抢婚戏码,根本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是压死骆驼之后,又狠狠踩上的一脚。

原来她早就被这个家,被他们每一个人,用「爱」的名义,用「为你好」的借口,逼到了悬崖边上。

而他们,却浑然不觉,甚至还在抱怨她不够「感恩」,不够「体贴」。

「满意了吗?」

那三个字,像三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头颅,将他的大脑、他的灵魂、他所有的认知,都轰得粉碎。

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悔恨和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彻底淹没。那不是缓慢的侵蚀,而是毁灭性的、瞬间的崩塌。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因为极致的眩晕和无力而重重跌坐回去,椅子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他想嚎叫,想痛哭,想砸碎眼前的一切,想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看看它到底黑成了什么样子!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极致的痛苦攫住了他,让他浑身痉挛般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哽咽。

信纸从他无力颤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清秀而绝望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无声地控诉着。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敲响,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门板砸穿。

沈玉茹尖利而愤怒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哭腔和疯狂的指控:「林国栋!你出来!你给我说清楚!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想逼死薇薇吗?!你想把这个家彻底毁了吗?!你出来!」

砰砰的砸门声不绝于耳。

门外,是他的妻子,正在为他刚刚「吓到」的、需要呵护的另一个女儿讨伐他。

门内,是他刚刚读到的、被他们联手逼死的女儿留下的绝笔信。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感,像两只无形的手,抓住他的灵魂,向相反的方向狠狠撕扯。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地上那封信。

然后,他抬起颤抖的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温热的、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堤坝,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不是无声的流泪。

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

嚎啕痛哭。

哭声被厚重的门板隔挡,闷闷的,绝望地回荡在狭小的书房里。

与门外沈玉茹不依不饶的哭骂和砸门声。

交织成一曲。

献给死者。

也献给生者的。

最残酷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