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实木门板,像一道脆弱的壁垒,隔绝着内外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绝望的世界。
门内,林国栋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被无形巨锤砸碎的雕像。那封绝笔信静静躺在他手边,清秀的字迹在昏黄光线下像一道道狰狞的诅咒。他无法抑制地嚎啕痛哭,声音嘶哑破碎,是从五脏六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混合着无尽悔恨和滔天悲痛的哀鸣。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一切,世界在他眼前扭曲、崩塌,只剩下晚晚信里那一个个冰冷的、带着血泪的字句,反复碾轧着他的神经。
门外,沈玉茹的哭骂和砸门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他这从未有过的、骇人的痛哭而变得更加尖锐和疯狂。
「林国栋!你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你把薇薇吓得心脏病都快犯了!你开门!你把话说清楚!你刚才那些混账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了?!开门!!」
她用力踹着门板,砰砰的巨响震得门框都在颤抖,混杂着她歇斯底里的指控,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穿透门板,精准地扎进林国栋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晚晚死了都比我活着的大女儿重要?!啊?!你说啊!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操持这个家,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想不开自己寻死的讨债鬼吗?!」
她的逻辑扭曲而疯狂,将林国栋的悲痛自动解读为对林薇薇的背叛和对她的否定,从而激起了更强烈的防御和攻击性。
在这片极致的混乱和噪音中,隐约还能听到林薇薇更加高亢、更加凄厉的哭喊和喘息声,仿佛真的下一秒就要窒息过去,以及陈默焦急慌乱、试图安抚和劝解却又无济于事的声音。
「阿姨您别这样……叔叔他可能只是一时情绪……」
「薇薇!薇薇你冷静点!深呼吸!药呢?药放在哪里了?!」
「妈妈……我好难受……我的心……爸爸他为什么……为什么那么恨我……」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混乱的声浪,疯狂冲击着林国栋的耳膜,要将他最后一点理智彻底撕碎。
一边是晚晚冰冷绝望的绝笔,字字血泪,控诉着这个家对她无声的虐杀。
一边是妻子和另一个女儿歇斯底里的表演和指责,仿佛他才是那个制造一切痛苦的元凶。
巨大的撕裂感让他几乎要爆炸。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不断震动的门板,脸上泪痕交错,表情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一股狂暴的、摧毁一切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
他想冲出去!想砸烂眼前的一切!想抓住沈玉茹的肩膀狠狠摇晃,把晚晚的信拍在她脸上,让她看清楚!看看她口中的「讨债鬼」到底经历了什么!看看她精心呵护的「心肝宝贝」和「乘龙快婿」背后,藏着怎样龌龊的真相!
但……然后呢?
让这个家彻底粉碎?让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撕烂?让晚晚用死亡换来的「清净」(尽管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也化为乌有?
还是说,他只是害怕?害怕面对彻底摊牌后那更加不堪和无法收拾的局面?害怕看到沈玉茹更疯狂的崩溃?害怕证实陈默和林薇薇或许真的如信件暗示的那般不堪?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濒临彻底失控的边缘时——
门外,林薇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痛苦到极致的惨叫,紧接着是身体重重摔倒在地毯上的闷响!
「薇薇!!」沈玉茹的尖叫瞬间变了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真实的惊恐,「薇薇你怎么了?!别吓妈妈!陈默!快!快叫救护车!快啊!!」
砸门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混乱的脚步声、哭喊声、陈默语无伦次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声音。
「薇薇!坚持住!妈妈在!妈妈在这里!睁开眼看看妈妈!」
「呼吸!薇薇!跟着我呼吸!」
「救护车!这里需要救护车!地址是……快!病人情况很危险!心脏问题!」
门外的世界,瞬间切换到了另一个更加「紧急」、更加「正当」的危机模式。
林国栋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冰冷的泪痕,胸腔里那团即将爆炸的怒火和悲愤,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具冲击性的「危机」硬生生堵了回去。
就像一场即将喷发的火山,突然被一场更大的海啸覆盖。
一种极其荒谬的、冰凉的无力感,像潮水般迅速淹没了他。
看,always.总是这样。
每当有什么东西即将触及真相,即将威胁到那个被精心维护的、以林薇薇为核心的脆弱宇宙时,她的「心脏病」总会准时发作,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拉回,将一切矛盾转化为对她安危的担忧,将任何试图质疑或反抗的人,都钉在「冷酷无情」、「刺激病人」的道德耻辱柱上。
百试不爽。
这一次,也不例外。
甚至因为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她的「发病」显得更加「真实」,更加「理直气壮」。
林国栋甚至能想象出门外此刻的画面:林薇薇脸色苍白(或许是真的,或许是憋气憋的)地倒在地上,呼吸急促(或许是演的,或许是因为激动),沈玉茹哭天抢地地抱着她,仿佛她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受害者,而陈默则手忙脚乱地扮演着忠诚可靠的未婚夫角色。
而他,林国栋,则被隔绝在这扇门后,成了一个差点「逼死」大女儿的、需要被谴责的、不合时宜的悲伤者。
他的悲痛,他的愤怒,他刚刚获悉的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在林薇薇的「心脏病」面前,再次变得无足轻重,甚至是一种罪过。
嚎啕的冲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死寂。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情绪的巨大冲击而有些摇晃。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封绝笔信,动作小心地将其抚平,折好,重新放回西装内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一片冰凉。
门外的混乱还在继续,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刺耳地停在了楼下。
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医护人员的询问声……透过门板模糊地传进来。
林国栋走到门后,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顿。
他听到沈玉茹带着哭腔在对医护人员诉说:「……是她爸爸……突然说了很重的话……刺激到她了……她心脏一直不好……受不了刺激的……」
完美的解释。所有的责任,再次被轻巧地推到了他的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书房门。
门外的情景比他想象的更加「精彩」。
林薇薇果然躺在地上,被沈玉茹半抱在怀里,一位医护人员正在给她做初步检查。她眼睛紧闭,睫毛上挂着泪珠,呼吸看起来确实有些急促,一只手还柔弱地搭在胸口。
沈玉茹看到林国栋出来,立刻投来怨毒而愤怒的一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陈默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看到林国栋,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迅速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医护人员抬头看了林国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责备:「病人情绪不能受刺激,家属要注意。」
林国栋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林薇薇那张看似无比脆弱痛苦的脸上。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后的、极致的平静。
他没有质问,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再流露出丝毫的悲伤或愤怒。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是对医护人员说的:「麻烦你们了。」
然后,他侧身让开通道,看着医护人员和陈默一起,将「虚弱不堪」的林薇薇抬上担架床。
沈玉茹紧紧跟在旁边,哭得不能自已,紧紧抓着林薇薇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她。
担架床被快速推向楼梯口。
经过林国栋身边时,一直紧闭着眼的林薇薇,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眼珠在眼皮下似乎动了一下,那只搭在胸口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但林国栋看见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对这个女儿或许还存有一丝良善的幻想,彻底熄灭了。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冻结了他的血液,也冻结了他最后一点为人父的温情。
他没有跟下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听着楼下的动静渐渐远去,听着救护车的鸣笛声再次响起,然后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别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他一个人。
站在空旷而冰冷的走廊里。
站在那间书房门口。
站在那扇刚刚目睹了一场完美「危机公关」的、紧闭的衣帽间门前。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间曾经属于林晚晚的、如今已被彻底改造的房间方向。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封信冰冷的触感。
「满意了吗?」
那三个字,再次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响起。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非常非常轻地,对着空气,回答了一句:
「不。」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