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16:22

救护车的鸣笛声彻底消失在夜的尽头,像一声悠长而讽刺的尾音,为今晚这场混乱荒诞的剧目拉上了幕布。别墅里重归死寂,但这死寂不再是之前的真空,而是充满了爆炸后的残骸和无形硝烟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

林国栋依旧站在二楼走廊的昏暗光线下,像一尊被遗弃在战场上的石像。楼下客厅的狼藉透过楼梯口的空间映入眼帘——打翻的水杯、歪斜的椅子、地上溅开的水渍,还有那桌几乎没动过、早已冰凉的晚餐,像一场盛宴后的废墟,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风暴。

他没有去收拾。

他只是站着,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意识像是飘浮在半空,冰冷地俯瞰着这栋华丽而腐朽的囚笼,以及囚笼里唯一还站立着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的他自己。

胸口内袋里那封信的存在感再次变得清晰,不再是灼烧,而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坠痛,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死死压在他的心口上。

「满意了吗?」

那三个字,不再是疑问,而是陈述。一个冰冷、绝望、血淋淋的陈述句。

他不知道在走廊里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窗外深沉的夜色开始透出一点点极微弱的、属于黎明的青灰色。

他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没有下楼,而是转身,重新走进了书房。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摸索着再次坐到书桌后的椅子上。他拿出那封信,却没有再看,只是将其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那粗糙的纸张边缘。

黑暗中,他的呼吸缓慢而沉重。

愤怒和痛苦的浪潮已经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冰冷的废墟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看清了很多事情。

看清了沈玉茹那建立在沙土之上、用自欺和偏执构筑的脆弱世界,一旦触及真相的边缘,就会爆发出何等歇斯底里的攻击性。

看清了林薇薇那看似柔弱不能自理的表面下,隐藏着何等精于算计和操控的本能,她的「心脏病」是她最强大也最恶毒的武器。

看清了陈默那英俊体贴面具下的懦弱、自私和恐惧,他或许对晚晚有过一丝真情,但这丝真情在他的利益和舒适区面前,不堪一击。

更看清了自己。一个懦弱的、盲目的、直到失去一切、直到血淋淋的证据摆在眼前才被迫睁眼的……帮凶。

「凶手」。晚晚信里的这个词,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灵魂上。

他不是主谋,但他用他的沉默、他的忽视、他的「大局为重」,一次次地将她推向深渊。

现在,她用自己的死亡,发出了最惨烈的控诉。

而他,这个剩下的、肮脏的「生者」,该怎么办?

继续配合演出,维持这个家庭虚假的平静,直到所有人都在谎言中彻底腐烂?

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黑暗中的那封信上。

将它公之于众?撕开所有伪装,让丑恶暴露在阳光之下?让沈玉茹、林薇薇、陈默,还有他自己,都接受舆论和道德的审判?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快意,诱人却危险。

但他立刻想到了沈玉茹那癫狂的样子,想到林薇薇那「脆弱」的心脏,想到林家、陈家的脸面,想到随之而来的、无穷无尽的混乱和丑闻……他甚至能想象到,到时候,外界会如何议论死去的晚晚——「心理承受能力太差」、「逼得家人不好过」……

不。不能。

他不能让她死后还要承受这些。

而且,那样做,和这个家一直以来的「掩盖」逻辑,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是把一种痛苦替换成另一种更喧嚣的痛苦罢了。

那么,私下对峙?拿着信,逼问沈玉茹,逼问林薇薇,逼问陈默?要一个答案?要一个忏悔?

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出她们的反应:沈玉茹会更疯狂地否认、攻击,甚至可能毁掉信;林薇薇会再次「发病」,更加理直气壮地扮演受害者;陈默会惊慌失措地狡辩、撇清关系……

最终,除了将他自己也彻底拖入更深的疯狂,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他似乎被困在了一个无解的囚笼里。前进是毁灭,后退是腐烂,原地不动则是无止境的煎熬。

窗外,天光又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光线勉强驱散着书房的黑暗,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却照不亮心底的深渊。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不想接。但震动执拗地持续着。

他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陈默。

他盯着那个名字,眼神冰冷,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他才缓缓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却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陈默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医院走廊或者某个独立的空间。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沙哑,还带着一丝残余的惊慌和强装的镇定。

「林……林叔叔……」他开口,语气小心翼翼,「薇薇……薇薇情况稳定下来了,医生说只是情绪过于激动引起的暂时性心律不齐,吸了氧,用了药,现在睡着了。阿姨陪着她。」

林国栋沉默着,一言不发。

陈默在那头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极大的压力。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试图修补和解释的意味:「林叔叔……今晚……今晚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我知道您是因为晚晚的事心情不好,说话重了些……薇薇她……她实在是太敏感了,身体又不好,所以反应才那么激烈……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还在试图将一切归咎于林国栋的「心情不好」和林薇薇的「敏感体弱」,轻巧地抹去所有更深层的原因和那封信带来的致命威胁。

林国栋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个极其冰冷讽刺的弧度。

「林叔叔?」听不到回应,陈默的声音更加不安了,「您……您还在听吗?」

「陈默。」林国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害怕吗?」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下来,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过了好几秒,陈默才像是被掐住脖子般挤出一丝声音:「……林叔叔……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怕什么?」

「怕晚晚留下什么东西。」林国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怕她记录了什么。怕她告诉所有人,你并不是那么无辜。」

「我没有!」陈默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而惊慌,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本能否认,「林叔叔!您不能听风就是雨!晚晚她……她可能是对我有些误会,但绝对没有您想的那种事!我对薇薇的心意天地可鉴!我……」

「她日记里写了。」林国栋打断他, deliberately 用了「日记」这个更具象、更令人恐慌的词,而不是「信」,「写了你给她的错觉,写了你婚礼前和你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像是手机一时没拿稳。

「那……那是她误会了!一定是误会!」陈默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颤抖,「林叔叔!那些都是小女生的胡思乱想!当不得真的!您千万别信!尤其是现在……现在人都不在了,死无对证,怎么能凭几句日记就……」

「死无对证。」林国栋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淬着冰,「所以,就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准备你的新生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陈默语无伦次,几乎是在哀求,「林叔叔,您冷静一点!这件事……这件事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晚晚已经走了,我们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过日子啊!薇薇不能再受刺激了!林家、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您……」

又是这一套。脸面。薇薇。日子。

林国栋感到一阵极致的恶心。

他甚至懒得再听下去,直接打断了陈默:「照顾好你的薇薇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嘲讽和疏离。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但这一次,死寂中多了一丝不同。

陈默那惊慌失措、恐惧到极点的反应,像是一剂强心针,不是带来希望,而是带来一种冰冷的、黑暗的确认。

晚晚信里写的,很可能是真的。

陈默,心里有鬼。

而这个「鬼」,成了林国栋手中一件冰冷的、危险的武器。

虽然他还没想好要怎么使用这件武器。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完全被动、只能被愧疚和悲痛淹没的父亲了。

他拿起桌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内袋。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黎明前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混沌的青灰色,远方的城市轮廓模糊不清。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对于有些人来说,是新的谎言、新的表演、新的算计。

对于他而言,是新的煎熬、新的抉择,和一场在绝望废墟上开始的、无声的战争。

他望着那片灰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却又深不见底。

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沈玉茹带着「情况稳定」的林薇薇回来了。

新的「戏」,又要开演了。

而他,不再是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