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别墅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林国栋依旧站在书房的窗边,没有动。他的目光从窗外灰蒙的天空收回,落在走廊方向,耳朵捕捉着楼下的动静。
脚步声。先是沈玉茹略显沉重疲惫的步子,然后是另一个更加轻盈、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虚浮的脚步声——是林薇薇。没有陈默的脚步声,他大概留在医院处理后续或者……只是不敢再踏进这个令他恐惧的地方。
沈玉茹的声音率先响起,刻意拔高,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疲惫和担忧,显然是说给可能在家里的林国栋听的:「慢点,薇薇,小心门槛。医生说了要绝对静养,咱们直接回房躺着,妈妈给你把药拿上去。」
「嗯……谢谢妈妈。」林薇薇的声音响起,气若游丝,恰到好处地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丝委屈,「对不起妈妈,又让你担心了……我只是……只是太难过了……」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是妈妈没保护好你……」沈玉茹的声音哽咽了,充满了自责(或许有几分是真的)和浓浓的怜惜。
母慈女孝的戏码,即使在经历了那样一场险些彻底撕破脸的冲突后,依然能迅速无缝衔接地上演。
林国栋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曾经,这些对话会让他感到心疼、愧疚,会让他立刻下楼去关心、去安抚。但现在,它们只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荒谬。
他甚至能想象出楼下的画面:林薇薇一定被沈玉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可能脸色刻意保持着苍白,眉头微蹙,一只手或许还轻按着胸口,每一步都走得如同弱柳扶风。
她们没有立刻上楼。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沈玉茹在收拾刚才的一片狼藉,或者给林薇薇倒水。
短暂的沉默后,沈玉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音量降低了一些,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朝着楼梯方向:「国栋?你……在楼上吗?」
来了。试探性的橄榄枝,或者说,是评估局势的探测气球。
林国栋没有回应。他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矗立在书房的阴影里。
楼下的沉默持续了几秒,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和凝滞。
林薇薇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沉默:「妈妈……爸爸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我不想爸爸讨厌我……」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恐慌和脆弱,足以再次点燃沈玉茹的保护欲和可能对林国栋的怨愤。
「他敢!」沈玉茹果然立刻被点燃,声音瞬间拔高,带着虚张声势的强硬,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底气不足,「他凭什么生你的气!是他自己发神经胡说八道!吓坏了我的宝贝女儿!他要是再敢说一句重话,我……我跟他没完!」
她的话像是在安慰林薇薇,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更是在向楼上的林国栋传递某种警告和划清界限的信号。
林国栋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没完?怎么个没完法?像逼晚晚那样,把他也要逼到绝路吗?
他没有兴趣继续参与这场对话。他甚至懒得去反驳,去揭露。
任何言语,在她们根深蒂固的认知和强大的自我防御机制面前,都是苍白的,甚至会被扭曲成新的攻击武器。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被他放在桌上的、晚晚的绝笔信。他没有再看内容,那些字句已经像用烧红的烙铁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只是需要拿着它,感受那份冰冷的重量,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要再次被拉回那个扭曲的「正常」轨道。
楼下,沈玉茹没有得到回应,似乎也有些无措和隐隐的不安。她或许预想了林国栋的愤怒、辩解或者冷漠,但这种彻底的、深沉的沉默,反而让她有些摸不着底,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她最终没有再喊,只是语气更加生硬地对林薇薇说:「走,薇薇,我们上楼休息。别管别人,妈妈陪着你。」
脚步声开始沿着楼梯上来。
林国栋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能听到沈玉茹刻意放轻却依旧沉重的步子,和林薇薇那更加轻微、仿佛随时会摔倒的脚步声。
她们走到了二楼走廊。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顿了一下。
林国栋能感觉到门外投来的、犹豫而复杂的目光。沈玉茹或许在犹豫要不要敲门,要不要再说什么。
但最终,脚步声还是继续向前,走向了走廊另一头的主卧。
主卧的门被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她们选择了回避。选择了暂时将他隔离在外,维持一种脆弱的、互不侵犯的冷战状态。
这正合他意。
林国栋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将信再次仔细收好。
他需要思考。需要在一片混乱和绝望中,理出一条路来。
不是为了复仇——虽然那股黑暗的冲动时时啃噬着他——而是为了……给晚晚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苟延残喘下去的理由。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白白死了,成为林薇薇衣帽间下被彻底掩埋的奠基石,成为沈玉茹自欺欺人剧本里一个模糊而负面的背景板,成为陈默午夜梦回时一抹可以轻易甩脱的愧疚。
他需要做点什么。
但做什么?
直接摊牌?他几乎能预见结果。沈玉茹会疯狂否认,会抢夺甚至毁掉信件,会用更极端的情绪崩溃来反制。林薇薇会「病」得更重,甚至可能真的弄出点什么事来,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他这个「冷酷父亲」逼的。这个家会彻底分崩离析,而晚晚的死亡,很可能在最终的混乱叙事中,被进一步扭曲成她「心理有问题」导致的悲剧。
他不能让晚晚死后还要承受这些。
那么,隐忍不发,暗中收集更多证据?调查陈默?寻找晚晚可能还留下的其他痕迹?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冰冷的确定。
对。需要证据。更需要……耐心。
他需要比她们更能忍,更冷静,更……冷酷。
他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籍,最后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带锁的旧木盒上。那是他以前存放一些不重要但私人物件的地方。他找出钥匙,打开盒子,里面是些老照片、旧邮票之类的东西。
他将晚晚的信拿了出来,凝视了片刻,然后极其小心地、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般,将其放进了这个木盒的最底层,用其他东西盖住,锁好。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滔天的悲痛和愤怒也暂时锁起来,沉淀为一种更持久、更危险的力量。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像分析一份复杂的商业合同一样,冷静地、近乎残忍地剖析着眼前的局势,剖析着每一个人。
沈玉茹:核心诉求是维持家庭表面和谐(以林薇薇为核心),逃避内心罪恶感,极度恐惧真相被揭露。弱点:情绪不稳定,对林薇薇的病态依赖。
林薇薇:核心诉求是获得并维持绝对关注和优越地位,消除一切威胁(包括死去的晚晚留下的阴影)。弱点:她的「病」是双刃剑,需要精心维护,害怕失去现有的一切。
陈默:核心诉求是自保,维持与林家的联姻带来的利益,掩盖可能存在的污点。弱点:恐惧,心虚,在林薇薇和林家压力下容易屈服。
而他自己:一个刚刚觉醒的、充满悔恨和愤怒的、手握一部分真相的……复仇者?或者说,寻求真相和某种形式正义的孤独父亲。
他的优势是:信息差(她们不知道他看到了信,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以及……他不再在乎了。不在乎这个家是否破碎,不在乎所谓的脸面,甚至不太在乎自己的未来了。
一个不再有顾忌的人,是危险的。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晨曦透过窗帘缝隙,给昏暗的书房带来一丝微弱的光明。
楼下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大概是保姆过来准备早餐了。
新的一天,indeed 开始了。
林国栋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
他需要下楼去,需要出现在早餐桌上。
不是去和解,不是去演戏。
而是去观察,去聆听,去收集信息。
以一个……冰冷的观众的身份。
去看看,这场由死亡开幕的荒诞剧,接下来,会如何演下去。
他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主卧的门依旧紧闭。
他走下楼梯。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保姆看到他,恭敬地打了个招呼,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小心翼翼,显然也听说了昨晚的不愉快。
林国栋淡淡地点点头,在餐桌旁——那个永远空着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拿起报纸,挡住了自己的脸,也挡住了可能流露出的任何表情。
他在等。
等那两位主角登场。
他知道,她们一定会下来的。
因为戏,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