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来得总是格外早。
不过晚上七点,墨蓝色的天幕便沉沉压了下来,将这座名为“熙园”的庞大宅邸笼罩其中。宅子是彻头彻尾的新中式风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在精心设计的景观灯照射下,显得气派非凡,却也冰冷彻骨。院子里那几株名贵的日本晚樱,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瘦骨嶙峋的鬼爪,伸向沉寂的天空。
主宅二楼,朝南的一间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温暖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小片角落的黑暗。
苏念就坐在这片光晕的边缘。
她身上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纯白色丝绸睡裙,裙摆长及脚踝,更衬得她裸露在外的脚踝纤细白皙,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她蜷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小小的身子陷进去一大半,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房间里暖气很足,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冷,下意识地抱紧了膝盖。
已经一个星期了。
嫁进傅家,住进这座华丽牢笼,整整七天。
这七天,她见到她名义上的丈夫,傅承聿,的次数,屈指可数。
第一次,是婚礼当天。那场所谓的婚礼,简单仓促得更像一场商业签约仪式。在傅家老宅的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和几位面无表情的长辈,她穿着不合身的改良旗袍,低着头,听着身旁男人用没有丝毫温度的嗓音,说完“我愿意”。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第二次,是婚礼结束后,他开车带她来到熙园。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像一头沉默的怪兽,滑入地下车库。他率先下车,迈着长腿,径直走向电梯,把她和她的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丢在后面。还是管家周伯及时出现,温和地引她上了楼,告诉她:“太太,您的房间在二楼右转最里面,先生的在主卧对面。”
分房而居,泾渭分明。
第三次,是前天晚上,他大概是回来取文件,在楼梯口撞见正要下楼的她。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高大,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苏念当时吓得脚步一顿,差点从楼梯上栽下去。
他倒是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男人的手掌宽大,力道不轻,指尖却带着秋夜般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料子,激得她轻轻一颤。
“小心点。”他的声音依旧是冷的,没什么情绪,随即就松开了手,仿佛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念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呐:“谢……谢谢。”
傅承聿没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灯光从他头顶倾泻,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但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刮过她裸露的脖颈和锁骨。
苏念只觉得那一片皮肤都起了细小的栗粒。
然后,他越过她,大步离开,留下清冷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在空气里缓慢消散。
除了这三次照面,关于傅承聿的一切,苏念大多是从佣人们小心翼翼的窃窃私语,以及报纸财经版面上那张冷峻逼人的照片中拼凑出来的。
傅承聿。
傅氏集团如今的掌舵人,年纪轻轻便以铁腕手段横扫商界,将家族企业推向又一个巅峰的男人。传闻他冷酷、果决、不近人情,尤其厌恶女人近身。曾经有不怕死的女明星想借他炒作,第二天就在娱乐圈彻底消失。有合作方试图用美人计,结果损失了上亿的订单。
所以,当傅家老爷子,以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唯一心愿是看到长孙成家立业的强硬姿态,将苏念这个没落苏家的女儿强塞过来联姻时,全城哗然。
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
看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苏家孤女,能在傅承聿身边待几天。
甚至有人开了赌局,赌她一个月内必定会被扫地出门。
这些,苏念都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光滑的丝绸裙摆上,那一点点被指尖用力攥出的褶皱。
她又能怎么办呢?
苏家早已是个空壳子,叔叔婶婶榨干了她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价值,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把她丢给了傅家,换取了一笔足以让苏氏苟延残喘的资金。
她别无选择。
嫁过来之前,婶婶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用力戳着她的额头,尖利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苏念,你给我听好了!能嫁进傅家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到了那边,收起你那副丧气脸,好好伺候傅先生!要是被赶回来,苏家可没你的地方!”
而傅承聿,在新婚夜,直接把她堵在房间门口,甚至没有让她进主卧。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必须极力仰起脸,才能看到他那张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的声音,比这熙园的夜色还要凉。
“苏念是吧?”他淡淡开口,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标签,“听着,这场婚姻并非我所愿。你安分守己,傅家不会亏待你的吃穿用度。但是,不要对我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顿了顿,眸光如冰刃,精准地刮过她苍白的小脸。
“我不需要妻子。”
那一刻,苏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
但她只是乖巧地、温顺地低下头,轻声回答:“我知道了,傅先生。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从那天起,她就严格遵守着这条界限。
住在指定的房间,尽量不在公共区域逗留,如果他回来,她就缩在自己的屋子里,除非必要,绝不出现在他面前。
她像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雀,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惹怒了这里的王。
“咕……”
一声轻微的腹鸣,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念摸了摸肚子,有些窘迫。
晚上因为没什么胃口,她只喝了几口汤就回了房,现在倒是饿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晚上九点半。
这个时间,佣人们应该都休息了,厨房肯定没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打开房门,探出头去。
走廊空旷而安静,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傅承聿的房间门紧闭着,下面没有透出光,他应该还没回来。
苏念松了口气,像只小猫一样,踮着脚尖,飞快地溜下楼。
厨房在一楼,宽敞得离谱,各种智能厨具一应俱全,但冰冷得没有人间烟火气。
苏念打开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面食材琳琅满目,但大多是需要烹饪的。她不想弄出太大动静,只找到几片吐司和一小盒牛奶。
她拿出牛奶,想着回房间用微波炉热一下。
刚关上冰箱门,一转身,却猛地撞上一堵坚硬的“墙”。
“啊!”
她低呼一声,手里的牛奶盒差点脱手。
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的,是一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
傅承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站在她身后,悄无声息。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定制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小半截锁骨的凌厉线条。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和淡淡的酒气。
他似乎也没料到厨房有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苏念的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手脚冰凉。
“对、对不起,傅先生!”她慌忙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冰箱门,声音发颤,“我……我有点饿,下来拿点吃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捏着那盒冰凉的牛奶,指甲几乎要嵌进纸盒里。
傅承聿的目光,先是落在她因为受惊而微微张开的、没有血色的唇瓣上,然后缓缓下移,掠过她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膀,最后定格在她死死攥着牛奶盒的、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那手指,白皙,纤细,像初绽的玉兰花茎,脆弱得不堪一折。
他久久没有出声。
厨房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苏念如擂鼓般的心跳。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苏念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头顶终于传来男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冰箱里的东西凉,胃不要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话里的内容,却让苏念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是在关心她?
然而,傅承聿并没有看她,他说完那句话,便径直越过了她,走到嵌入式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冰水。
仰头,喉结滚动,一口气喝完。
然后,他将玻璃杯随意放在岛台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周伯休息了。”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要吃什么,自己弄。动静小点。”
说完,他再没停留,迈步离开了厨房。
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应该是上楼去了。
苏念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懈下来,后背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看着岛台上那个残留着水渍的玻璃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盒冰凉的牛奶。
他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嫌弃她打扰了他,随口一句不耐烦的指责?还是……真的怕她喝凉的对胃不好?
苏念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赶出脑海。
不要痴心妄想了,苏念。
他说的很清楚,不要对他有任何幻想。
他不需要妻子。
你,只是这场交易里,一个微不足道的附属品。
一个暂时的,住客。
她默默地把牛奶放回冰箱,拿出吐司,倒了一杯温水,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觉得稍微安全了一点。
窗外,秋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地哭泣。
这座华丽的牢笼,第一个星期,似乎就格外漫长。
而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夜,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