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几乎是数着秒熬过了后半夜。
傅承聿那句听不出喜怒的“动静小点”,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她甚至觉得,自己上楼时最轻微的那一下脚步声,都可能已经惊扰了他。
回到房间,那片小小的、被床头灯晕染出的温暖角落,似乎也失去了之前的庇护感。吐司嚼在嘴里味同嚼蜡,温水喝下去,也暖不透从心底泛起的凉意。
她蜷缩在床上,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但对面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之后,整栋宅子便彻底陷入了死寂。傅承聿没有再出来,也没有任何吩咐。
这让她稍稍安心,却又涌起一股更深的茫然。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但睡得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
清晨六点半,生物钟让她准时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但依旧是阴沉沉的,看来今天又是个不见阳光的日子。苏念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起身下床。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洗漱。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也更脆弱。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今天是她嫁过来后,第一次需要和傅承聿在同一张餐桌上用早餐。
这是周伯昨天特意提醒她的:“太太,先生通常七点半用早餐,如果您没有别的安排,最好能准时到餐厅。”
“最好”这个词,从周伯那样温和的老人口中说出来,也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念选了一件样式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搭配一条浅咖色的羊毛长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确保自己看起来足够“安分守己”,不会惹人注目,更不会惹人厌烦。
七点二十五分,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她走到楼梯口,下意识地先看向对面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实木门。门依旧关着,他应该还没出来。
苏念稍微松了口气,放轻脚步走下楼梯。
餐厅在一楼东侧,面积几乎比她以前在苏家的整个客厅还大。一张长长的、能容纳十几人同时用餐的胡桃木餐桌摆在中央,上面已经摆放好了精致的餐具。周伯正指挥着两个佣人布置餐点,见到她,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太太,早上好。您起得真早。”
“周伯早。”苏念微微颔首,声音轻柔。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先生应该马上就下来。您先请坐。”周伯为她拉开了靠近主位右侧的一张椅子。
那是距离主位最近的位置。
苏念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不太想坐得离他那么近。但周伯已经拉开了椅子,她不好拒绝,只能低声道谢,小心地坐了下去。椅子很宽大,她只坐了前半部分,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七点半整,楼梯上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敲在苏念的心上。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傅承聿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他换了一身铁灰色的高定西装,衬得肩宽腿长,气场迫人。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扫过餐厅,在看到苏念时,目光几乎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主位。
佣人立刻上前,为他拉开椅子。
他坐下,动作优雅却带着疏离感。
早餐是典型的中西结合。有清粥小菜,也有煎蛋培根和烤吐司。香气弥漫开来,但餐厅里的气氛却冷得能结冰。
没有人说话。
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音。
苏念根本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鸡丝粥,用小勺舀着,小口小口地喝着,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她感觉傅承聿的视线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她,但当她鼓起勇气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过去时,却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手边的一份平板电脑,上面是滚动的财经新闻。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优雅。
苏念心里盼着他能快点吃完,好结束这顿令人窒息的早餐。她食不知味,只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一点。
就在她以为这顿早餐会在这种无声的煎熬中结束时,傅承聿却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在空旷的餐厅里却格外清晰。
“今天有什么安排?”
苏念愣了一下,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僵。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问她。毕竟,这一周以来,他几乎当她是透明的。
她迟疑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沉,没什么温度,像是在询问一件公事。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垂下眼睫,轻声回答:“没……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可能……看看书。”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傅承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或者说,并不在意。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平板电脑,语气平淡地交代,更像是在下达指令:“下午司机会送一些当季的衣服过来,你看着挑。需要什么,直接告诉周伯。”
“好的,谢谢傅先生。”苏念低声应道,心里却松了口气。原来不是真的关心她的安排,只是例行通知。
这时,一个穿着西装、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傅总,早会时间快到了,这是需要您紧急签字的文件。”
傅承聿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下,签上名字,递还给助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延。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我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这句话,依旧是对着空气说的,但苏念知道,这是说给她听的。是通知,让她不必等,也不必准备。
“好的,傅先生。”她再次乖巧应声。
傅承聿没再停留,带着助理,大步离开了餐厅。那股强大的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苏念一直紧绷的肩颈才终于松懈下来,轻轻靠向椅背。
周伯走过来,温和地问:“太太,粥有点凉了,要不要给您换一碗热的?”
苏念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不用了周伯,我吃饱了。”
她确实没什么胃口了。
看着傅承聿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煎蛋和培根,再看看自己面前这碗还剩大半的粥,苏念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们明明是法律上的夫妻,却像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要疏远。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像是一场无声的考验,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勇气和精力。
她起身,默默离开了餐厅。
回到二楼,经过傅承聿紧闭的房门时,她脚步顿了顿。门缝底下干干净净,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这就是她的婚姻。
一场交易,一座牢笼。
而她,是那只被折断了翅膀,困在其中的雀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或许,真如外界所赌的那样,她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吧。
苏念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将外面那个属于傅承聿的、冰冷的世界,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