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聿离开后,偌大的熙园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人气,变得更加空旷寂静。
苏念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早餐时那种无形的压力,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和院子里那些在秋风中瑟缩的枯枝,心里也一片灰蒙蒙的。
看书?
那只是她为了应付傅承聿随口扯的借口。实际上,她根本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在这个陌生的、华丽却冰冷的牢笼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她走到书架前。书架很大,摆满了精装书籍,大多是经济、管理、中外名著,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外文书,崭新得像是从未被翻阅过。这大概是装修时统一配置的,为了符合这栋房子的格调,而非为了居住者的喜好。
苏念的手指划过冰凉的书脊,最终停留在一本厚厚的《追忆似水年华》上。她抽出来,沉甸甸的。翻开,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试图阅读,但那些铅字像是漂浮在水面上,根本无法进入她的脑海。
傅承聿冰冷的眼神,毫无温度的话语,还有早餐时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不断在她眼前闪现。
她叹了口气,合上书本,放回原处。
或许,她该找点别的事情做。比如,整理一下衣帽间?她带来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不大的箱子,里面是几件日常穿的衣服,和这件豪华的衣帽间格格不入。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整理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太太,您在吗?”是周伯的声音。
苏念连忙走过去打开门:“周伯,有事吗?”
周伯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太太,先生吩咐的服装店的人来了,现在在楼下客厅等候,您看是请他们上来,还是您下去挑选?”
苏念愣了一下,才想起早餐时傅承聿确实提过这么一句。她没想到效率这么快,他前脚刚走,后脚人就到了。
“我……我下去吧。”她轻声说。
“好的,太太请随我来。”
苏念跟着周伯下楼,来到一楼那间宽敞得可以开派对的大客厅。沙发上已经坐着几位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的中年女士,她们身边还站着几个年轻的助理,脚边放着几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大号衣箱。
见到苏念,几位女士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却又不失恭敬的笑容。
“傅太太,上午好。我们是‘锦瑟’工作室的,受傅先生委托,为您送来一些当季的新款,请您过目。”
“锦瑟”是本市最顶级的私人定制服装工作室,只服务于极少数顶级客户,苏念以前只听说过名字,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接触。
“你们好,麻烦你们了。”苏念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便是一场无声的“时装秀”。
助理们依次打开衣箱,取出里面挂着的衣物。从日常穿的羊绒针织衫、真丝衬衫、羊毛长裤、半身裙,到稍显正式的连衣裙、小套装,再到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晚礼服、皮草外套……琳琅满目,几乎涵盖了一个女性所有场合的着装需求。
颜色也多以米白、浅灰、燕麦、淡粉、雾霾蓝等柔和的色调为主,材质一眼看去就知道是顶级。
“傅太太,您看这件羊绒大衣,是意大利顶级品牌的最新款,颜色很衬您的肤色。”
“这件真丝连衣裙的剪裁非常优雅,很适合您的气质。”
工作室的人热情地介绍着,但苏念却有些手足无措。
这些衣服很美,很精致,但穿在她身上,会是什么样子?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偷穿了公主衣服的灰姑娘,浑身不自在。而且,这么多衣服,她哪里穿得完?
“我……我不需要这么多。”她小声说,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选几件日常穿的就好。”
工作室的负责人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委婉:“傅太太,这些都是傅先生特意吩咐的,当季的最新款。您放心,尺寸都是按照您之前留在傅家的数据初步调整过的,如果不合身,我们随时可以修改。”
傅先生吩咐的。
又是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无法拒绝。
苏念沉默了。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这并非是真的征求她的意见,而是通知她接受。
她不再说话,只是被动地看着那些华服一件件在她面前展开。负责人很会察言观色,见她兴致不高,便不再一味推荐,而是挑选了几件看起来最舒适、最适合居家穿着的款式,让她试试感觉。
苏念被请到客房临时改成的试衣间。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柔软昂贵的羊绒衫,料子触感极好,但她的表情却像是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
合身吗?
很合身。傅承聿连她的尺寸都如此清楚,想必也是周伯或者其他人“提供”的数据。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精准高效,如同他处理公务一样。
没有惊喜,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彻底掌控的感觉。
她试了两三件,便再也试不下去了。
“都……挺好的。”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负责人了然地点点头:“好的,傅太太。那我们就按照之前的清单,将这些衣物整理好送入您的衣帽间。后续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们就好。”
苏念点了点头,看着那些人训练有素地将所有衣服重新整理好,然后在周伯的引导下,送往二楼她的衣帽间。
客厅里很快又恢复了空旷。
苏念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华丽的衣物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这算是傅承聿履行“傅家不会亏待你的吃穿用度”的承诺吗?
是的,他确实做到了。甚至做得“超标”完成。
他给了她物质上最优渥的生活,这座华丽的牢笼,锦衣玉食。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问候,没有关心,甚至连多看一眼都吝啬。
这些衣服,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一种标记,标记着她是“傅太太”这个身份的所有物,必须配得上这个身份的光鲜。
她慢慢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去那个此刻恐怕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衣帽间。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
下午,司机又送来了一些鞋子和包包,同样是顶级品牌,同样数量惊人。周伯温和地请她过目,她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说:“麻烦周伯处理吧。”
周伯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不高,轻声安慰道:“太太,先生只是不善于表达,但他对您是很用心的。”
用心?
苏念在心里苦笑。这或许是他对待所有“责任”的方式吧,精准、高效、物质满足,但绝不投入半分情感。
对她这个被强塞来的“妻子”,或许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夜幕再次降临。
傅承聿果然没有回来吃晚饭。苏念一个人坐在那张长长的餐桌旁,面对着几道精致却冰冷的菜肴,默默地吃着。
餐厅里比早餐时更加安静,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咀嚼的声音。
她突然想起以前在苏家,虽然叔叔婶婶对她不好,但至少吃饭时,还能听到堂弟吵吵闹闹的声音,还有些许烟火气。
而这里,只有令人窒息的奢华和寂静。
她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起身离开了餐厅。
回到房间,她打开衣柜,想拿睡衣洗澡,映入眼帘的,却是白天送来的那些崭新衣物,已经按照颜色和品类挂得整整齐齐,占据了衣帽间绝大部分空间。她自己带来的那几件旧衣服,被挤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显得那么寒酸和格格不入。
苏念伸出手,指尖拂过一件真丝衬衫,料子滑腻冰凉,像傅承聿看她的眼神。
她最终还是没有碰那些新衣服,而是从角落拿出了自己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棉质睡裙。
穿上熟悉的旧睡衣,身上似乎才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温度。
她躺进柔软的被子里,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傅承聿现在在哪里?在应酬?和什么人在一起?他会不会……像厌恶其他女人一样,也厌恶着她的存在?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她知道不该想,不能想,可控制不住。
在这个寂静得可怕的夜晚,她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婚姻,不仅仅是牢笼,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凌迟。
而她,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