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熙园,已是深夜。
车子停稳,傅承聿率先下车,没有等苏念,径直走向主宅。苏念提着略显沉重的裙摆,默默跟在他身后。晚宴上那点虚幻的暖意,在踏入这栋冰冷宅邸的瞬间,便消散殆尽。
周伯迎上来,傅承聿一边脱下西装外套递过去,一边淡声吩咐:“弄点吃的。”他晚上似乎没吃什么东西。
“好的,先生。”周伯接过外套,又看向脸色疲惫的苏念,“太太,您需要用什么吗?”
苏念摇了摇头,她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只想赶紧回到房间,卸下这一身沉重的“装备”和紧绷的神经。
傅承聿没再说什么,迈步上了楼。苏念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也低声道了句“周伯晚安”,便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真正松懈下来。晚宴上的喧嚣、探究的目光、那个红裙女人的挑衅、傅承聿掌心的温度、还有那条以天价拍下的粉钻项链……所有画面交织在脑海里,让她心乱如麻。
她慢慢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妆容精致、却难掩憔悴的自己。手指轻轻拂过耳垂上的珍珠,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傅承聿为什么要拍下那条项链?是因为她多看了几眼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否定了。怎么可能?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注意到她这种细微的眼神?大概只是恰好觉得那条项链有价值,或者,是为了慈善捐款的数字好看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开始动手卸妆。温热的水流扑在脸上,洗去铅华,露出底下那张干净却苍白的脸,她才觉得找回了一点自己。
换下昂贵的礼服,穿上柔软的旧睡裙,苏念蜷缩在沙发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苏念的心一跳,这个时间……会是傅承聿吗?她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轻声问:“谁?”
“太太,是我,周伯。”门外传来管家温和的声音。
苏念松了口气,打开门:“周伯,这么晚了,有事吗?”
周伯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太太,这是先生吩咐交给您的。”
苏念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这个盒子……她记得,是晚宴上装那条粉钻项链的。
她迟疑地接过盒子,指尖触及冰凉的丝绒表面,微微颤抖:“这……”
“先生吩咐,交给太太您。”周伯没有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苏念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着手中的首饰盒,心情复杂难言。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摩挲着盒子的表面,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打开了搭扣。
盒子开启的瞬间,柔和的光线流淌出来。那条精美的粉钻项链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钻石切割完美,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美得令人窒息。
他真的……把项链给了她。
不是因为慈善,不是因为价值,仅仅是因为……她多看了几眼?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投入苏念死寂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秘喜悦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她拿起项链,冰凉的钻石贴在掌心,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晚宴上他牵着她手的感觉,他低声说“别怕”的声音,他为她挡开挑衅的画面……一幕幕重新变得清晰。
难道……他对她,并不全然是冷漠和厌恶?
这个想法像野草一样,一旦滋生,便开始疯狂蔓延。
这一夜,苏念彻底失眠了。她看着枕边的首饰盒,心里乱成一团麻。那条项链像一个信号,打破了她之前所有的认知和坚持。
第二天早餐时,苏念几乎是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下的楼。
傅承聿已经坐在餐桌前,依旧在看他的财经新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她明显的憔悴和眼下的青黑。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苏念坐下,心跳如鼓。她偷偷抬眼看他,他神色如常,仿佛昨晚送出那条天价项链的人不是他。
她鼓起勇气,想为项链道谢,声音细弱蚊蝇:“傅先生……谢谢您的项链。”
傅承聿翻动平板电脑页面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嗯。”
只有一个简单的音节,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念满腔的话都被这个“嗯”字堵了回去。她低下头,默默喝粥,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火苗,仿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果然……并不在意。
或许,对他而言,那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礼物,就像他吩咐人给她送来那些衣服一样,只是“傅太太”这个身份应得的配置。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傅承聿起身离开,走到餐厅门口时,却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今天天气不错,别总待在房间里。”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了。
苏念握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让她出去走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傅承聿这些反常的、细微的举动,像一颗颗小石子,在她原本平静(死寂)的心湖里,投下越来越多的涟漪。
她看不透他。
这个男人,时而冰冷如霜,时而又会做出一些让她产生错觉的举动。他就像一座迷雾笼罩的冰山,她只能看到水面上一角,却完全猜不透水下隐藏着什么。
这种不确定,让她感到更加不安,却又……无法控制地,被吸引。
她就像那只看到了烛火的飞蛾,明知危险,却因为那一点光和热,可悲地想要靠近。
苏念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微凉的粥,心里一片混乱。
这场以交易开始、冰冷彻骨的婚姻,似乎正在朝着一个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悄然滑去。
而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