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熙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苏念对傅承聿的恐惧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她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想躲回自己的洞穴。早餐桌上,她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吃完就立刻逃离。
傅承聿似乎也恢复了最初的冷漠,甚至比之前更甚。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周伯和他说话都带着加倍的小心。他依旧早出晚归,即使偶尔在家,也几乎只待在书房,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手腕上那一圈红痕过了两天才慢慢消退,但那种被用力攥紧的触感和恐惧,却深深烙印在了苏念的心里。她更加确信,傅承聿对她,只有厌恶和不耐烦。之前的粉钻项链,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或者是为了傅家的脸面。
她不再去画室,甚至很少去花房,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本画着傅承聿侧影的速写本,被她塞进了书架最角落,用几本厚重的画册压住,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段不该有的悸动也一并掩埋。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甚至比最初更糟。因为尝过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再跌回冰窖,便觉得格外寒冷。
这天夜里,苏念睡得并不安稳。白天睡多了,晚上反而没了睡意,加上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却做起了噩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苏家那个逼仄的客厅,叔叔婶婶狰狞着脸骂她是拖油瓶,要把她赶出去。她拼命逃跑,却怎么也跑不快,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和追赶的脚步声。她跑进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都是迷雾,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是傅承聿。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像一座冰冷的雕塑,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他说:“不要对我有任何幻想,我不需要妻子。”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牵她,而是用力将她推向了身后的深渊。
“啊!”苏念惊叫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冷汗浸湿了她的睡衣,心脏狂跳不止,在寂静的深夜里,咚咚咚的声音格外清晰。黑暗中,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那个噩梦太过真实,让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流泪。巨大的孤独和恐惧感攫住了她,在这个冰冷的、巨大的宅子里,她连放声哭泣都不敢。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
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却像重锤敲在苏念的心上。
她吓得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屏住了。
会是谁?周伯?不可能,周伯不会这么晚来打扰。佣人?更不可能。
一个让她恐惧的念头浮上心头——是傅承聿。
他听到她的惊叫声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傅承聿低沉的声音响起,隔着门板,带着一丝深夜的沙哑:
“苏念?”
真的是他!
苏念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害怕,害怕看到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害怕他因为被吵醒而更加不悦。
“做噩梦了?”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带着怒气,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平静。
苏念依旧不敢回答,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祈祷他快点离开。
门外又安静了片刻。就在苏念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却听到极轻微的、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他……他有她房间的钥匙?!
这个认知让苏念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下一秒,门锁被轻轻转动,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泻了进来,勾勒出傅承聿高大的身影轮廓。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口。
苏念吓得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傅承聿站在门口,借着走廊的光线,能看到床上那个蜷缩起来的、微微发抖的小小身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了进来,但没有开大灯,只是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走到了床边。
苏念能感觉到他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吓得闭紧了眼睛,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傅承聿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那一小团。女孩的头发凌乱地铺在枕头上,露出的半张小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想起刚才在书房,听到隔壁传来那一声压抑的惊叫。鬼使神差地,他就走了过来。
此刻,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心头那股因被打扰而升起的不悦,奇异般地消散了,只剩下一种陌生的、微微发紧的情绪。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额头,或者拍拍她的背,但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哭什么?”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却意外地没有多少冷意。
苏念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啜嚅:“没……没什么……”
傅承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哭哭啼啼的女人。但看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苏念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心里一松,随即又涌上更大的委屈和失落。他就这样走了……
然而,不过一两分钟,脚步声去而复返。
傅承聿再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医药箱。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管药膏,递到苏念面前。
“手。”他言简意赅地命令。
苏念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药膏。那是一管活血化瘀的药膏。
他……他是看到那天她手腕上的红痕了?
傅承聿见她不动,有些不耐烦地又往前递了递:“那天捏疼你了。这个消肿化瘀。”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苏念的心,却因为这句话,猛地一颤。
他记得。他不仅记得,还……拿了药膏过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她,有惊讶,有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酸涩暖意。
她迟疑地,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手。手腕上之前的红痕已经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傅承聿拧开药膏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然后动作有些生硬地、涂抹在她之前被攥红的那一圈手腕皮肤上。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和药膏的清香,触碰在她的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却异常仔细,确保药膏均匀涂抹开。
苏念低着头,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曾经在谈判桌上签下亿万合同的手,此刻正有些别扭地为自己涂抹着药膏,心跳快得失去了节奏。
涂抹完,傅承聿收回手,将药膏塞进她手里:“留着。”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依旧低着头、耳根却微微泛红的女孩,沉默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药膏清香,和他身上那股独特的雪松气息。
苏念握着那管微凉的药膏,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触碰的触感。手腕上被涂抹过的地方,微微发热。
这一夜,她再也无法入睡。
傅承聿就像一座布满迷雾的冰山,每一次当她以为看清了他的冷酷无情时,他又会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让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次裂开一道缝隙。
而这道缝隙里透进来的,是更让她心慌意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