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小小的药膏，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念沉寂的心湖里激荡起久久不散的涟漪。它被小心地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与那条粉钻项链作伴，成为两个她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忽视的“证据”，证明着傅承聿并非全然冰冷。
这种认知让她更加混乱。她开始像解读密码一样，仔细回想傅承聿的每一个细微举动、每一句简短的话语。
早餐时，她不再只是埋头快速吃完，而是会鼓起勇气，用更久的时间，假装专注地用餐，实则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她发现，当他看到餐桌上出现她多动了几筷子的清炒时蔬时，虽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下一餐，那道菜出现的频率似乎会高一些。
他依旧沉默，但当她偶尔因为手滑差点碰倒水杯，发出轻微声响时，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投来冰冷不悦的一瞥，最多只是目光扫过，便不再关注。
这些变化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一直活在小心翼翼中的苏念来说，却像黑暗中摸索的人看到的一星萤火。
她内心的恐惧并未完全消散，傅承聿冷脸时的压迫感依旧让她心悸。但另一种情绪——一种微弱却顽固的好奇和试探欲，开始悄悄滋生。
她想知道，这座冰山的底线在哪里？那些偶尔流露的、似是而非的“温和”，究竟是她的错觉，还是真实存在？
这天下午，苏念在花房给那几盆长势喜人的兰花浇水。周伯过来，笑着说：“太太，先生刚才来电话，说晚上不回来用餐了。”
“哦，好的。”苏念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一丝极淡的失落。她最近……似乎有点期待那顿沉默却能看到他的晚餐。
浇完水，她看到一旁小几上放着一本园林设计的书，是傅承聿的书，里面有一些他随手写的批注，字迹凌厉潦草，一如他本人。她鬼使神差地拿起那本书，翻看起来。
晚上八点多，傅承聿回来了。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和淡淡的酒气。他似乎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倦色，直接上了楼。
苏念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本画册，见他回来，连忙站起身，像往常一样低声道：“傅先生，您回来了。”
傅承聿“嗯”了一声，脚步未停。
就在他即将踏上楼梯时，苏念鼓起勇气，轻声开口：“傅先生……”
傅承聿脚步一顿，回过头，深邃的目光带着询问落在她身上。
苏念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那本园林设计的书，递过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您的书……我下午在花房看到的，就……拿过来看看。还给您。”
傅承聿的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移到她手中的书上。他记得这本书，是他之前随意放在花房的。
他伸出手，接过书，指尖无意中碰到了苏念的手。
苏念像被电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脸颊更红了。
傅承聿拿着书，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随意翻动了一下书页，看到了里面自己留下的批注。
“对园林设计感兴趣？”他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低沉。
苏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就是随便看看。觉得……花房里的花，搭配得很好看。”她指的是那几盆她精心照料的兰花。
傅承聿抬眸，看了她一眼。女孩低着头，脖颈纤细白皙，耳垂泛着可爱的粉色。他想起晚宴上她戴着珍珠耳坠的模样。
“嗯。”他又是一个简单的音节，然后拿着书，转身上了楼。
没有多余的话，但也没有丝毫不耐烦或者冷漠。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却不像之前那样充满失落和恐惧。相反，有一种微小的、雀跃的情绪在悄悄冒头。
他回应她了！虽然只是一个“嗯”和一句简单的问话，但这和他之前完全无视或者冰冷以对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这次小小的、成功的试探，像给苏念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勇气。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傅承聿难得没有应酬，在书房处理公务。苏念端着周伯准备好的参茶，在书房门口徘徊了很久。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傅承聿低沉的声音。
苏念推门进去。傅承聿正坐在书桌后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傅先生，周伯准备的参茶。”苏念将茶杯轻轻放在书桌一角，不敢打扰他。
傅承聿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瞥了她一眼，又落在冒着热气的茶杯上，淡淡应了一声：“放那儿吧。”
苏念放下茶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那个……花房里的墨兰，好像要开花了，很香。”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话题？无聊又突兀。他怎么会对一朵花感兴趣？
果然，傅承聿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看向她，带着一丝探究。
苏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她以为他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时，傅承聿却只是看着她，几秒后，忽然问了一句：“你喜欢墨兰？”
苏念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嗯……喜欢，它的香味很清雅。”
傅承聿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但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
苏念不敢再停留，低声道了句“您忙”，便匆匆退出了书房。
关上门，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虽然他的反应依旧平淡，但……他没有拒绝她的靠近，甚至回应了她的“无聊”话题。
这一次次的试探，像一场小心翼翼的双人舞。苏念笨拙地迈出一步，紧张地观察着舞伴的反应。而傅承聿这座冰山，虽然依旧沉默，却似乎……默许了她的靠近，甚至偶尔，会给出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引导。
这场始于冰冷交易的婚姻，就在这些无声的试探与回应中，悄然发生着变化。苏念心中的坚冰，正在被那一点点渗透进来的、不确定的暖意，慢慢融化。
而她并不知道，书房里的傅承聿，在她离开后，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了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参茶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
这只小兔子，似乎……没那么怕他了。
也，没那么安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