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或者说,是苏念单方面认为的、暗流涌动的平静)被一通来自傅家老宅的电话打破。
电话是傅承聿的母亲,傅夫人打来的,直接打到了熙园的座机上,周伯接听后,恭敬地转给了刚回家不久的傅承聿。
苏念当时正从楼上下来,准备用晚餐,恰好听到傅承聿对着话筒,语气虽然依旧称不上热络,但比平时多了几分对长辈应有的克制:“母亲……嗯,最近有些忙……家宴?……我知道了,我会安排。”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到站在楼梯口的苏念,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通知:“周末晚上,老宅家宴,你准备一下。”
家宴?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傅家老宅……那个地方,对她而言,比熙园更像龙潭虎穴。婚礼就是在那里仓促举行的,傅家的长辈们,除了卧病在床的傅老爷子,其他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蔑。尤其是傅承聿的母亲,那位气质雍容却眼神锐利的傅夫人,更是让她从心底里感到畏惧。
“一、一定要去吗?”苏念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她真的不想去面对那些复杂的目光和可能存在的刁难。
傅承聿的脚步顿住,回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写满抗拒和不安的小脸上,语气不容置疑:“傅家的规矩。”
简单的五个字,堵死了苏念所有的退路。
是啊,傅家的规矩。她这个“傅太太”,在某些场合,是必须出席的摆设,是维系傅家表面和谐的一部分。
苏念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楼梯扶手,指甲掐进坚硬的木头里,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念一直处于一种焦虑不安的状态。家宴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比第一次参加公开晚宴时还要让她恐惧。晚宴上至少大多是陌生人,而家宴,面对的是傅承聿最亲近的家人,他们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傅家对她这个“外来者”的真正看法。
傅承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但并未多问。只是在一次早餐时,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母亲喜欢安静得体的人。”
这算是一句提醒吗?苏念不确定。但她还是默默记下了。安静,得体。她应该能做到……吧?
周末转眼即至。
那天下午,苏念选了一件款式最保守的米白色高领针织长裙,长发挽成一个低髻,没有任何多余的首饰,只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素净、温婉,尽量降低存在感。
傅承聿看到她这身打扮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没说什么,但苏念似乎觉得,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去老宅的路上,车内的气氛比去参加晚宴时更加凝滞。傅承聿闭目养神,苏念则紧张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不断冒汗。
傅家老宅是一座颇有年头的西式庄园,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中,气派恢宏,却透着一股陈旧的、森严的气息。
车子驶入铁门,沿着长长的车道滑行,最终停在那栋灰白色调的主楼前。早已有佣人等候在门口。
傅承聿率先下车,这次,他没有向苏念伸手。
苏念自己打开车门,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跟在他身后,走进了这座象征着傅家权力与历史的宅邸。
客厅里灯火通明,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沙发上,坐着一位穿着深紫色旗袍、佩戴着翡翠首饰的老夫人,正是傅承聿的母亲,傅夫人。她保养得宜,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淡淡抬了抬眼。
旁边坐着傅承聿的姑姑傅敏,一位看起来颇为精明的中年妇人,以及她的女儿,也就是傅承聿的表妹,傅莹。傅莹年纪与苏念相仿,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看到苏念,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好奇和打量。
“妈,姑姑。”傅承聿语气平淡地打了招呼。
“伯母,姑姑。”苏念连忙跟着低声问候,声音细弱。
傅夫人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苏念身上扫过,没什么温度:“来了就坐吧。”
傅敏倒是笑着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这就是念念吧?真是标致,和我们承聿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她的话听起来是夸奖,但眼神里的探究却让苏念很不舒服。
傅莹则笑嘻嘻地凑过来,直接挽住了傅承聿的另一只胳膊,撒娇道:“表哥,你可算来了!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傅承聿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语气依旧平淡:“最近忙。”
苏念被晾在一边,像个局外人,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佣人送上茶点。傅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状似无意地开口:“听说前阵子,苏氏那边,有点小动静?”
苏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茶杯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差点溅出来。她紧张地看向傅承聿。
傅承聿面色不变,呷了口茶,语气波澜不惊:“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好了,不劳母亲费心。”
傅夫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将目光投向苏念,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念念嫁过来也有一段日子了,还习惯吗?承聿工作忙,性子冷,要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多担待。要是闷了,可以多来老宅陪我说说话,或者让莹莹带你出去逛逛。”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在提醒苏念要“安分”,不要给傅承聿添麻烦,同时也划清了界限——她终究是外人。
苏念连忙低下头,轻声回答:“习惯的,傅先生……他很好。”
傅莹在一旁插嘴,语气带着天真的残忍:“是啊表嫂,我表哥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以前多少女人想往他身边凑,都没好下场。你能嫁给我表哥,真是好福气呢!”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苏念的心上。她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承聿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傅莹,语气却带着一丝冷意:“傅莹,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傅莹被他看得一哆嗦,悻悻地闭上了嘴。
傅夫人打圆场道:“好了,莹莹也是心直口快。开饭吧。”
这顿家宴,对苏念来说,每一分钟都是煎熬。她食不知味,味同嚼蜡,感觉自己像个被摆上展台的商品,接受着傅家人或明或暗的审视和评判。傅承聿虽然偶尔会挡掉一些过分的言辞,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保持着沉默,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苏念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在这场婚姻里,她始终是孤独的。傅承聿或许会因为责任偶尔维护她,但绝不会真正站在她这边。
而更大的风波,似乎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