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但苏念几乎没吃出什么味道。她谨记着“安静得体”的原则，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小口吃着，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傅夫人和傅敏偶尔会聊一些家族里的事情或者圈内的八卦，傅承聿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应一两句。傅莹则时不时用那种带着好奇和些许优越感的目光打量苏念，让苏念如坐针毡。
餐后，佣人撤下餐具，换上茶水和水果。傅夫人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落到苏念身上，这次带着更明显的审视意味。
“念念嫁过来也有一阵子了，”傅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和承聿相处得还好吗？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噗——”正在喝水的傅莹差点笑喷，连忙捂住嘴，但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笑意。
苏念的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孩子？她连和傅承聿正常的夫妻生活都没有，谈何孩子？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戳破了她和傅承聿婚姻那层薄薄的、不堪一击的伪装。
她窘迫得无地自容，下意识地看向傅承聿，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求救。
傅承聿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自己的母亲，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母亲，这件事不急。”
“不急？”傅夫人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压迫感，“承聿，你年纪不小了，傅家也需要继承人。你爷爷的身体状况你也清楚，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第四代。念念既然嫁给了你，为傅家开枝散叶是她的责任。”
责任。又是责任。
苏念的心像被浸入了冰水里，冷得发颤。在她和傅家人眼里，她最大的价值，似乎就是成为一个生育工具。
傅敏也在一旁帮腔，笑着打圆场，话里却藏着针：“大嫂说得对，承聿，你也该考虑考虑了。念念看着就是个好生养的，早点定下来，老爷子也安心不是？”
这些露骨而充满物化意味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苏念身上。她死死咬着下唇，才能忍住眼眶里涌上的酸涩。她感觉自己不像个人，更像一件被讨论着性能和用途的物品。
“我的事情，我自己有数。”傅承聿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不需要旁人操心。”
他用了“旁人”这个词，瞬间将傅夫人和傅敏都划到了界限之外。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傅夫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碍于儿子的强势，没有立刻发作。傅敏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傅莹也收敛了笑容，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苏念低着头，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傅承聿……他这是在维护她吗？虽然方式如此强硬，甚至不惜顶撞他的母亲。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到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中式褂子、头发花白、精神却颇为矍铄的老者，在佣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正是傅家如今的定海神针，傅老爷子。
“爸。”
“爷爷。”
众人纷纷起身问候。
傅老爷子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低着头、脸色苍白的苏念身上，又看了看面色不虞的傅承聿和傅夫人。
“怎么了？我才一会儿没在，就闹得不愉快了？”傅老爷子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
傅夫人连忙换上笑容：“爸，没什么，就是闲聊几句。”她显然不想在老爷子面前提起刚才的不快。
傅老爷子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其中的暗涌。他看向苏念，语气和蔼了许多：“念念是吧？别站着，坐。到了这里就是自己家，别拘束。”
这句“自己家”，让苏念的鼻尖猛地一酸。她低声道谢，重新坐下，却依旧不敢抬头。
傅老爷子又看向傅承聿，哼了一声：“你小子，板着张脸给谁看？是不是又欺负念念了？”
傅承聿眉头微蹙，没说话。
傅老爷子也不深究，转而笑着对苏念说：“念念，承聿这小子脾气是臭了点，但心眼不坏。他要是敢给你气受，你就告诉爷爷，爷爷替你教训他！”
这话看似玩笑，却是在明确地给苏念撑腰，也是在敲打傅夫人和傅敏。
傅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但不敢反驳老爷子。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被傅老爷子有意无意地引向了别处，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但经此一事，苏念彻底明白了自己在傅家的处境。傅夫人和部分家族成员并不接纳她，而傅承聿的态度……依旧暧昧不明。
家宴终于结束。离开老宅时，苏念感觉像是打了一场艰难的仗，浑身虚脱。
回去的车上，两人依旧沉默。
苏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一片冰凉。今晚的经历，将她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傅承聿偶尔的“温和”而滋生出的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击碎。
她和他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性格的冷漠，更是两个家族、两种阶层之间巨大的鸿沟。她这个被强塞进来的“妻子”，注定举步维艰。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一直闭目养神的傅承聿，却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苏念猛地一怔，愕然转头看向他。
傅承聿依旧闭着眼，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他的语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似于安抚的意味？
“傅家的事，我会处理。”他补充道。
苏念的心，因为这句话，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这是在向她承诺吗？
夜色深沉，车窗外是模糊的光影。苏念看着身旁男人冷峻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座冰山之下，或许，真的隐藏着她不了解的温度。
而这场始于冰冷的婚姻，似乎正在将她拖入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