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山庄之行,像在苏念和傅承聿之间那堵冰墙上,凿开了一个细微的缺口。虽然回来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傅承聿依旧忙碌,早餐桌上的气氛依旧算不上热络——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苏念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傅承聿充满恐惧和戒备。她开始敢于在他看财经新闻的间隙,小声地说一句“今天的粥好像不错”,或者在他晚归时,不再是立刻躲回房间,而是会轻声问候一句“您回来了”。
傅承聿的反应大多依旧是简单的“嗯”一声,或者点点头。但苏念敏感地察觉到,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似乎淡薄了一些。他甚至有一次,在她提到花房一株兰花长出了新花苞时,回了一句“知道了”,并在第二天,让周伯搬回了一盆名贵的、与那株兰花很搭配的蕨类植物。
这种细微的变化,像春雨润物细无声,一点点滋养着苏念心中那棵名为“期待”的幼苗。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汹涌。
这天下午,苏念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本市一家颇具盛名的画廊打来的。对方称看到了她之前匿名投递的几幅风景画作复印件,觉得很有灵气,邀请她有空可以去画廊聊聊,看看是否有合作展出的可能。
这对苏念来说,简直是天降惊喜。画画是她从小到大的爱好,也是她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和寄托。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画作竟然能得到专业画廊的认可!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对方的邀约,约好了第二天下午去画廊面谈。
挂断电话后,苏念激动得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除了“傅太太”这个身份之外,或许还能有点别的、属于自己的色彩。
这种兴奋感一直持续到晚上傅承聿回来。
晚餐时,苏念的心情依旧很好,连带着胃口都好了不少,甚至不自觉地在喝汤时,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傅承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苏念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收敛了笑容,低下头,心里有些打鼓。她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今天心情不错?”傅承聿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念心里一紧,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分享的欲望,小声说:“嗯……今天,接到一个画廊的电话,说……觉得我的画还不错,想约我明天去看看。”
她说完,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向傅承聿。她会得到他的回应吗?是支持,还是……
傅承聿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念脸上,深邃的眼眸像两口古井,看不出情绪。
“画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你投了画稿出去?”
苏念的心微微一沉,他关注的点,似乎并不是为她高兴。“……就是之前随便画着玩的,匿名投了几张……”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傅承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傅太太的身份,不适合抛头露面,更不适合涉足那种鱼龙混杂的圈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从苏念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热情和喜悦。
鱼龙混杂的圈子?抛头露面?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爱好,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点认可,竟然是“不适合”的,是会给“傅太太”这个身份抹黑的。
巨大的委屈和失望瞬间淹没了苏念。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眼眶里涌上的酸涩。
“我只是……喜欢画画……”她试图解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喜欢可以,在家里画就好。”傅承聿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像是在下达一个最终指令,“明天不要去。需要老师的话,可以请到家里来教。”
在家里画?请老师?
那和她想要被认可、想要拥有自己一方小天地的渴望,完全背道而驰!
一种从未有过的反抗情绪,在苏念心底猛地窜起。她受够了这种被安排、被掌控的生活!为什么连她唯一的一点爱好,都要被他以“傅太太”的身份为由剥夺?
“为什么不行?”苏念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带着明显情绪的目光直视着傅承聿,“我只是想去看看,不会做任何有损傅家颜面的事情!难道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哭腔,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傅承聿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怯懦的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迅速被一层冰冷的怒意所覆盖。
“自由?”他冷笑一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苏念,“苏念,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这场婚姻是怎么开始的?”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在苏念的心上。
“你需要做的,是安分守己,做好你的傅太太!而不是异想天开,去追求什么不切实际的‘自由’!”他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骇人的威严。
苏念被他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但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支撑着她,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退缩。她仰着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哽咽着反驳:“傅太太……傅太太就不是人了吗?傅太太就不能有自己的喜好和梦想了吗?”
“梦想?”傅承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猛地伸手,攥住了苏念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你的梦想,就是靠着傅家,去实现你那点可笑的画家梦?”他俯下身,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他眼底翻涌着苏念看不懂的黑暗情绪,是愤怒,是失望,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
“苏念,别太看得起自己。”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危险,“摆正你的位置。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知道,违背我的代价是什么。”
说完,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
苏念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
傅承聿不再看她,转身,带着一身骇人的戾气,大步离开了餐厅。
巨大的关门声传来,震得苏念耳膜发聩。
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里的痛,根本不算什么。
原来……在他心里,她始终是那个用婚姻换利益的、不配拥有梦想的、需要时刻“摆正位置”的玩物。
刚才那一瞬间的傅承聿,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可怕。那冰冷的眼神,那残忍的话语,彻底击碎了她这段时间以来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温暖的山庄夜色,阳台上的星光,递过来的羊绒毯……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一场讽刺的错觉。
苏念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终于明白,飞蛾扑火,不是勇敢,是愚蠢。
而她,就是那只最愚蠢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