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清冷,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模糊而安静的轮廓。
隔着几米宽的距离,苏念能清晰地看到傅承聿深邃眼眸中映着的细碎星光,以及他脸上那种褪去白日凌厉后、罕见的沉静。他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微湿,随意地耷拉着,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感。
苏念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她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更没想到他会是这副……居家的、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模样。这与她印象中那个永远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傅承聿,判若两人。
她下意识地想退回房间,像只受惊的蜗牛想要缩回自己的壳里。
“睡不着?”
傅承聿却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不像平时那样冰冷。
苏念准备后退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嗯……有点认床。”
这个借口拙劣而苍白。但傅承聿并没有戳穿,他的目光从她有些慌乱的小脸上移开,也仰头望向夜空。
“这里的星空,比市区清楚。”他淡淡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没话找话?
苏念有些愕然。他这是在……和她闲聊吗?在这样深夜的阳台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附和:“是啊,很亮。”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不似以往那般冰冷窒息,反而有种奇怪的、微妙的张力在空气中流淌。山风轻轻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温泉硫磺气息和草木的清香。
苏念紧张地攥着睡袍的带子,指尖冰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和他单独相处,尤其是在这样暧昧的深夜环境下,让她心慌意乱。
“冷吗?”傅承聿忽然又问,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袍,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在山区的夜风里,确实显得有些单薄。
苏念摇了摇头,又立刻点了点头,语无伦次:“还、还好……”
傅承聿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回了茶室。
苏念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果然……还是这样。
然而,不过片刻,傅承聿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羊绒毯。他走到两个阳台相连的隔断处——那隔断并不高,只到成年人的腰部——手臂一伸,将毯子递了过来。
“披上。”言简意赅的命令。
苏念看着递到面前的毯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月光下,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那个递毯子的动作,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她迟疑地伸出手,接过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毯子。羊绒柔软的触感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谢谢……”她低声说,将毯子裹在身上。顿时,一股暖意驱散了夜风的寒凉,也似乎……驱散了一点她心里的不安。
她裹紧毯子,重新靠在栏杆上。傅承聿也没有离开,就站在对面的阳台,同样倚着栏杆,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山峦剪影。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距离,没有说话,但一种奇异的宁静和默契,却在无声中悄然蔓延。不再是最初的恐惧和戒备,也不是家宴上的尴尬与无助,更不是熙园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而是一种……近乎平和的共处。
苏念偷偷侧过头,看着月光下傅承聿清晰的侧脸轮廓。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星光灿烂的山夜里,他收起了所有的利刺,只是一个沉默的、看起来甚至有些孤独的男人。
这个发现,让苏念的心微微一动。
“小时候,”傅承聿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低沉,融在夜色里,“我母亲带我来过这里一次。”
苏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他在跟她分享他的过去?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傅承聿似乎并没有期待她的回应,更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那时候,山庄还没这么大,也没这么商业化。晚上,也能看到这样的星星。”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苏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怀念?或者说,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她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就再也没来过了。”他最后说道,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淡漠。
苏念心里却无法平静。他这句简单的话背后,似乎隐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故事。关于他的家庭,他的成长,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冷漠的样子。
她忽然发现,她对傅承聿的了解,少得可怜。她只知道他是商业帝王傅承聿,却不知道,脱下这层身份的外衣,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星星……很漂亮。”良久,苏念才鼓起勇气,轻声说了一句。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难得的倾诉,只能笨拙地回到最初的话题。
傅承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女孩裹着厚厚的毯子,只露出一张素净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星光,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温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早了,去睡吧。”他直起身,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深夜交谈。
“……好。傅先生也早点休息。”苏念低声应道。
傅承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茶室,关上了阳台的门。
苏念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裹紧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羊绒毯,望着满天繁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了一块。
这一夜,注定又是个无眠之夜。
但原因,却和之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