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许人是惊世才,天下谁人不识君。”
树哥蹲在城中村出租屋吱呀作响的破旧木板床上,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屏幕上,是雪儿转发的一个短视频,一个穿着汉服的博主,在某个仿古建筑前,用夸张的语调吟诵着这两句诗,背景音乐恢弘,评论区一片“泪目”、“羡慕李白”、“盛唐气象”的感慨。
树哥扯了扯嘴角,关掉了视频。
惊世才?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那枚毫不起眼的青铜戒指。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上一次穿越时,炮火和鲜血的余温。
不识君挺好。他心想。认识他的,多半都死了,要么就是想他死的。
雪儿的威信消息又蹦了出来,是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兴奋难掩的声音:“树哥树哥!你看那个视频了吗?说得太好了!李白那时候,该多潇洒啊!天下谁人不识君,想想就带劲!我们要是能去亲眼看看............”
她的向往,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树哥只好回复好,现在好好休息,咱们下午老地方见。
他则默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中村永恒不变的嘈杂景象,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楼下小吃摊的油烟袅袅升起,混杂着生活的各种气息。
下午约定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出发!
下一刻,灼热感从戒指传来,眼前熟悉的杂乱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晃动、扭曲,然后轰然破碎!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混合着酒香、香料、脂粉和某种繁华市井特有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们。
耳边是鼎沸的人声,各种腔调的呼喊、讨价还价、笑语,夹杂着驼铃叮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光线有些炫目。雪儿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正站在一条宽阔得超乎想象的街道旁,脚下是平整坚实的青石板,路面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卖胡饼的、售丝绸的、打造金银器皿的............琳琅满目。
行人如织,摩肩接踵。有穿着圆领窄袖袍衫、头戴幞头的唐人男子,有身着高腰襦裙、披着帛巾、云鬓花颜的妇人,更有许多深目高鼻、卷发虬髯的胡人,穿着各色民族服装,牵着骆驼,大声说笑着走过。
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湛蓝,阳光明媚而温暖,洒在朱红色的楼阁、以及行人色彩鲜艳的衣袍上,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蓬勃、自信、甚至有些奢靡的浓烈生气。
“云想衣裳花想容............”
树哥脑海里,下意识地蹦出雪儿念叨过无数次的那句诗。置身于此,他才略微体会到,是怎样的繁华,才能孕育出如此极尽想象之能事的词句。
雪儿就站在他身边,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身上那套简单的现代衣物,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些许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被更大的人流所淹没。
树哥迅速扫视四周,拉着雪儿,不动声色地挪到街边一个卖面具的摊位旁,借助人群和货架的遮挡。
他看似随意地拿起一个狰狞的“傩面”,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可能的威胁,撤退的路线,左手极其自然抬到嘴边。
这里,需要更谨慎。
“树哥这,这就是长安?”雪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的天!这也太太繁华了!太震撼了!比电视剧里真一万倍!”
“嗯。”树哥放下面具,低声提醒,“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说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这繁华背后,隐藏着多少他尚未可知的危险?盛唐,不仅仅是诗歌与美酒,还有它自身的规则和黑暗。
他们顺着人流往前走。雪儿像个刚进城的孩子,看什么都新鲜,看到路边的胡姬酒肆里,金发碧眼的舞娘踩着欢快的鼓点旋转,红唇如火,腰肢如水,她忍不住低低惊呼;
看到有士子模样的年轻人,在街边铺开纸张,挥毫泼墨,引来一片叫好,她也踮着脚尖去看。
树哥却注意到更多别的东西。比如,街上巡逻的、身着明光铠、腰挎横刀的武侯,眼神犀利,扫视着人群;比如,某些深巷口,偶尔一闪而过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比如,那些高门大院前,趾高气扬的家丁护卫。
这长安,是天堂,也是龙潭虎穴。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骚动,人群像被分开的潮水般向两侧退去,伴随着呵斥声和马蹄声。
“闪开!闪开!统统都闪开!”
几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穿着华丽的锦袍,却个个面色倨傲,眼神凶狠,马鞭毫不客气地抽向躲闪不及的路人,引来一片惊叫和哭喊。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白皙、眼袋浮肿的年轻男子,衣着最为华丽,嘴角噙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似乎很享受这种驱赶蝼蚁的快感。
“是安禄山节度使府上的人!”旁边有人低声惊呼,带着恐惧,“快让开!”
树哥瞳孔微缩,一把将雪儿拉到自己身后,紧紧贴着街边的墙壁。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个约莫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似乎被吓傻了,手里捏着个刚买的糖人,呆呆地站在路中央,忘记了躲闪。
疾驰的马蹄,眼看就要踏在她瘦小的身躯上!
马上那华服青年,非但没有勒马,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甚至微微调整了方向,直冲小女孩而去!
“啊——!”周围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雪儿吓得闭上了眼。
树哥动了。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那瞬间爆发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的极限!他在马蹄即将落下的前一刻,猛地蹿出!
不是去推开小女孩——那样可能两人都会被马蹄踩中。
他的目标是马上的骑士!
俯身,冲刺,单手精准无比地抓住那华服青年踩在马镫上的脚踝,发力一扯!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呃啊——!”那华服青年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硬生生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树哥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借着拉扯的力道旋身,另一只手如同铁钳,扣住对方持马鞭的手腕,反向一拧!
“咯嘣!”
又是一声脆响,手腕呈现出诡异的角度,马鞭脱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匹失去控制的骏马前蹄扬起,发出惊恐的嘶鸣,几乎人立而起,然后重重踏下,却只踩碎了地上的青石板,溅起一串火星。
而那个华服青年,已经像一摊烂泥般被树哥掼在地上,抱着诡异弯曲的脚踝和手腕,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穿着古怪、出手狠辣如同鬼魅的男人。
剩下的几名骑士勒住马,又惊又怒,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主子,再看看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寒流的树哥,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树哥没理会他们,也没去看地上那个废物。他弯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已经摔碎了的糖人,走到那个吓呆了的小女孩面前,蹲下身,把糖人碎片轻轻放在她小小的手心里。
“没事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哇一声哭了出来,转身扑向急忙跑来的母亲怀里。
树哥这才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几名蠢蠢欲动的骑士,最后落在地上那个还在呻吟的华服青年身上。
“安禄山的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来,这盛唐的繁华之下,蛀虫已经开始啃噬根基了。
他拉起还在发懵的雪儿,低声道:“走。”
没有奔跑,只是步伐极快地融入尚未完全散去、依旧处于震惊中的人群,几个转折,便消失在了复杂的街巷深处。
留下身后一片狼藉,以及那些骑士气急败坏的吼叫和地上那位“贵人”持续不断的哀嚎。
雪儿被他拉着,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混乱的现场,又看看身边男人冷硬的侧脸,脑海中只剩下刚才那电光石火、狠辣果决的出手画面。
“树哥,你............”她声音颤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树哥没有回答,只是在一个无人的巷口,再次抬起了手,看似整理衣领,左手极其自然抬到嘴边。
他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盛唐长安的、略带暖意的空气,眼神幽深。
“云想衣裳花想容............”他低声念道,随即又加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几许人是惊世才,可惜,惊世的,不总是才。”
还有即将席卷而来的兵灾与血色。
而这长安,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