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一夜,并非只有胡姬醉酒,诗人狂歌。
树哥和雪儿在一家看似普通的邸店落脚,用的是树哥身上仅有的、几枚在当铺勉强换开的铜钱。房间狭小,陈设简单,与窗外不夜的繁华恍如隔世。
雪儿仍沉浸在白日的惊险与兴奋中,絮絮叨叨说着那纵马伤人的恶徒,说着树哥如同天降的神兵。树哥大多沉默,只是在她说到“那个什么安禄山的部下,也太嚣张了”时,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安禄山,历史的车轮,已经碾到这个地方了么?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皇城方向隐约的灯火,那连绵的宫阙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月色下吞吐着盛世的辉光,也隐藏着倾覆的阴影。
“树哥,你说,我们能见到李白吗?”雪儿趴在铺上,双手托腮,眼里闪着光,“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要是能亲眼看到他让高力士脱靴,该多有意思!”
树哥没有回答。见李白?他摩挲着左手那枚青铜戒指,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们此刻的身份,是黑户,是方才当街打了节度使府上亲随的“凶徒”。见诗仙?恐怕先要见识大唐律法的森严。
次日清晨,邸店外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不是市井的叫卖,而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甲叶碰撞的铿锵之音。
树哥瞬间清醒,如同在抗日战场听到鬼子皮靴声般警觉。他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巷口已被清空,数十名顶盔贯甲、腰佩横刀的禁军士兵肃立,阳光下,明光铠反射着刺眼寒光,为首一名队正,手按刀柄,面色冷峻,正与战战兢兢的店主交涉。
不是寻常武侯,是真正的宫廷禁卫。
雪儿也醒了,看到楼下阵仗,吓得脸色发白,抓住树哥的胳膊:“树哥,他们,他们是来抓我们的?”
树哥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他大脑飞速运转,是昨日之事发作?安禄山的手脚能伸到禁军?还是............另有缘由?
逃跑?在长安城,面对精锐禁军,成功率几乎为零。硬拼?更是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古井无波。左手极其自然抬到嘴边。
既然避不开,那就去看看,这大唐的金銮殿,究竟是何种龙潭虎穴。
门被敲响,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树哥拉开门,门外是那名禁军队正,目光如电,扫过树哥和雪儿,尤其在树哥那身与现代格格不入、昨日又经过厮打的衣物上停留一瞬。
“二位,圣人召见。”队正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圣人?”雪儿失声惊呼,被树哥用眼神制止。
树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为何”,只是平静地道:“有劳带路。”
这份过分的镇定,让那队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
他们被“护送”着,穿过尚未完全苏醒、但已开始喧嚣的街市,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
朱红的宫墙越来越高,隔绝了外界的烟火气,只剩下庄严肃穆,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呼吸困难的压迫感。
雪儿紧紧跟着树哥,手心冰凉,她看着两旁持戟而立的金甲武士,看着那些低眉顺眼、脚步匆匆的宦官宫女,只觉得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而华丽的牢笼。
终于,他们来到一座巍峨磅礴的宫殿前。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殿前广场以白玉铺就,宽阔得能容纳万人。晨光熹微中,殿宇如同镀了一层金边,匾额上“大明宫”三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这就是帝国的权力中枢。
殿内,更是气象万千。金砖墁地,盘龙金柱高耸,支撑着绘有精美藻井的穹顶。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楚楚,玉佩叮当,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清冷的气息。
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黄龙袍、头戴朝天冠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秀,眼神却深邃难测,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正是当朝天子,唐玄宗李隆基。
树哥和雪儿被引至殿中,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鄙夷,也有昨日在街上曾见过的、属于安禄山麾下那怨毒的眼神。
“陛下,人已带到。”引路的宦官尖细着嗓子禀报。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树哥身上,带着探究:“昨日市中,伤安卿府上扈从者,便是你?”
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整个大殿。
雪儿腿一软,几乎要跪下,被树哥暗中用力扶住。
树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伦不类、却也不算失礼的礼,声音清晰平静:“回陛下,是。”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这份坦然,让殿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哦?”李隆基似乎来了些兴趣,“安卿奏报,尔等形迹可疑,衣着怪异,悍然袭击朝廷命官家眷,视同谋逆。你有何话说?”
谋逆!雪儿吓得浑身一颤。
树哥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御座上的天子对视:“陛下明鉴。昨日市中,纵马狂奔、视百姓如草芥、甚至意图踏杀幼童者,可是朝廷命官家眷?若护卫长安百姓、阻止暴行即为谋逆,那这逆,草民认了。”
语气不卑不亢,言辞却如刀锋般锐利!
“放肆!”一名绯袍官员厉声呵斥。
安禄山站在武将班列靠前位置,身材肥胖,面容粗豪,此刻脸色阴沉,目光凶狠地瞪着树哥。
李隆基摆了摆手,制止了那官员,脸上看不出喜怒:“倒是伶牙俐齿。朕观你二人,不似寻常百姓,来自何方?为何入京?”
这才是关键。
树哥心念电转,实话不能说,寻常借口恐怕难以取信。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忽然看到班列中一位气质儒雅、面带忧色的老臣,心下一动。
高力士?或是张九龄?亦或是贺知章?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回陛下,”树哥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草民师兄妹二人,自幼随师隐居海外仙山,习得些许强身健体、趋吉避凶之术。师尊仙去前,命我等入世历练,体察民情,感受盛唐气象。昨日初至长安,便遇不平,故而出手。惊扰圣驾,实非本意。”
海外仙山?方外之人?
这个说法,既解释了衣着怪异、身手不凡,又带着一丝神秘色彩,恰好投合了晚年逐渐沉迷道教仙术的唐玄宗的心思。
殿内再次响起议论声,不少人面露惊疑。
李隆基果然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哦?海外仙山?有何凭证?”
树哥沉默片刻,抬起左手,那枚青铜戒指在透过殿门照射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幽邃古朴的光泽。
“此乃师尊所赐信物,名曰轮回,可感应吉凶,护持己身。”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凭证草民或可略展小术,为陛下解一近日忧心之事。”
“忧心之事?”李隆基挑眉,“朕有何忧?”
树哥目光平静,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金銮殿上:
“范阳,平卢,河东。”
这三个地名,正是安禄山兼任节度使,掌控重兵之地!
瞬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安禄山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眼中杀机毕露!
李隆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树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无形的杀机,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弥漫开来!殿前武士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雪儿吓得几乎窒息,紧紧抓住树哥的衣袖。
树哥却仿佛感受不到那足以令常人崩溃的压力,只是微微抬了抬左手,看似无意地拂过额前极快地一触。
他迎着天子那审视与惊疑交织的目光,迎着安禄山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迎着满朝文武或震惊、或恐惧、或好奇的眼神,缓缓道:
“草民只是感应到,这三地,兵戈之气过盛,恐非社稷之福。云想衣裳花想容,盛世的华裳之下,若藏痈疽,终将溃烂。”
他将雪儿最向往的诗句,用在了最残酷的预言之上。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
唯有殿外悠长的云板声,穿透沉重的寂静,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危机,才刚刚开始。而树哥知道,他已被卷入这盛世崩塌前,最汹涌的暗流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