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哥那句关于三镇兵戈的断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金銮殿上激起千层浪。
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惊惧、猜疑、愤怒、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深以为然,在无数张脸上交织。
安禄山肥胖的脸颊肌肉抽搐,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但他终究不敢在天子面前造次,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低不可闻的冷哼。
高居御座的李隆基,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在树哥平静的脸上和安禄山铁青的脸色间来回扫视,那双掌控四海多年的眼睛深处,是惊涛骇浪,也是深深的忌惮。
海外仙山?感应吉凶?预言兵祸?
这太过匪夷所思,却又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入了他心底最隐秘、最不愿面对的不安。
近年边镇节度使权力膨胀,尤其是安禄山,身兼数镇,拥兵自重,他岂能毫无察觉?
只是这盛世繁华,这“云想衣裳花想容”的锦绣,蒙蔽了太多,也让他宁愿选择视而不见。
“大胆狂徒!”终于有依附安禄山的官员厉声打破沉默,“妖言惑众,诽谤边镇重臣,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陛下!此等来历不明之人,断不可信!”
斥责之声此起彼伏。
树哥只是沉默地站着,仿佛那些攻击都与自己无关。他轻轻握了握雪儿冰凉颤抖的手,传递去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安定感。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义愤填膺的嘴脸,掠过安禄山毫不掩饰的杀机,最后再次与龙椅上的帝王对视。
没有畏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李隆基看着这双眼睛,心中的惊疑更甚。这不像是一个骗子或狂徒该有的眼神。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他深深看了树哥一眼,眼神复杂难明,“海外来客,语出惊人。然,空口无凭。你既有感兵戈之凶,可能化解?”
这是试探,也是将了一军。
树哥微微摇头:“大势如潮,非一人之力可逆。草民所能感,仅吉凶之兆,示警而已。”
他不直接指证,只是引导。种子已经种下,能否发芽,就看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天子,是否还有最后一丝清醒。
李隆基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良久,才挥了挥手:“此事,容后再议。你二人暂且退下,居于客馆,无诏不得离京。”
没有立刻下狱,也没有封赏,而是软禁观察。
这结果,已在树哥预料之中。他微微躬身:“谢陛下。”
几名宦官上前,恭敬却不容置疑地引着他们退出大殿。
走出那压抑的宫殿,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雪儿几乎虚脱,全靠树哥搀扶才站稳。
“树哥,刚才,吓死我了............”她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树哥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长安城依旧湛蓝的天空。阳光正好,洒在连绵的宫阙上,金光闪闪,一如这盛世的外表。
麻烦?这才只是开始。
他们被安置在皇城附近的一处官方客馆,环境比之前的邸店好了不少,但门外有禁军看守,形同软禁。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除了按时送饭的仆役,无人打扰。雪儿从最初的惊恐中慢慢恢复,又开始对着窗外繁华的街景憧憬,念叨着李白。
树哥则大部分时间沉默,或静坐,或看似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窗沿轻叩。他在收集信息,客馆仆役偶尔的交谈,远处街市传来的零星议论,都在他脑海中拼凑着这个时代的碎片。
安禄山的势力,比想象的更深。皇帝的犹豫,是机会,也是危险。
这天傍晚,客馆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夹杂着朗笑声和吟诗声,似乎有人喝醉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那声音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放与深入骨髓的愁绪,穿透墙壁,清晰传来。
雪儿猛地从榻上坐起,眼睛瞪得溜圆:“树哥!你听!这诗,是,是李白吗?!”
树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客馆外的街巷上,几个士子打扮的人搀扶着一个身着青袍、步履踉跄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面容清俊,鬓角已染微霜,双眼却亮得惊人,即使醉意朦胧,也难掩其绝世风华。
他手中还拎着一个酒壶,一边被同伴拉着走,一边犹自仰头灌酒,口中吟诵不绝。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是他。诗仙,李白。
雪儿激动得差点叫出声,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她梦想过无数次见到李白的场景,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树哥看着那个在盛唐夜色中放浪形骸的身影,眼神复杂。
他看到了那狂歌痛饮背后的落寞,那“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下的失意。
此时的李白,虽供奉翰林,却不过是皇帝点缀升平的御用文人,其济世安邦的抱负,早已在现实的磋磨中千疮百孔。
“与尔同销万古愁............”李白最后长吟一句,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被同伴半扶半拖着,渐渐远去。
雪儿还沉浸在见到偶像的激动中,树哥却敏锐地注意到,在巷口阴影处,有几个身影悄然隐没,目光一直尾随着李白一行人。
监视?是皇帝的人?还是,安禄山的?
直觉告诉他,这位诗仙的处境,恐怕并不比他们好多少。
次日,客馆迎来了意想不到的访客。来的是一位面容和善、身着浅绯官袍的老者,自称是秘书监贺知章。
“昨日听闻李翰林在附近醉饮,惊扰了二位,老夫特来致歉。”贺知章态度谦和,目光却带着审视,落在树哥身上,“更听闻,前几日金殿之上,阁下语出惊人,直指三镇之患?”
树哥心中了然,贺知章是朝中清流,与李白交好,对边镇割据早有忧虑。他此来,致歉是假,探听虚实是真。
“贺监谬赞,草民不过据实而言。”树哥语气平淡。
贺知章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阁下所言,朝中非无人知,只是,唉,圣心难测,权奸当道啊。”他顿了顿,看着树哥,“李翰林性情耿直,屡有犯颜之言,已遭猜忌。
老夫观阁下非常人,若有机会,还望照拂一二。”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贺知章看出树哥并非普通人,希望他能在这诡谲的局势中,对李白有所庇护。
树哥没有承诺,只是点了点头。
贺知章离去后不久,客馆的看守似乎松懈了一些。到了下午,竟有宦官传来口谕,说是陛下设宴招待番邦使臣,特许他们二人前往偏殿观摩,以显“天朝上国,海纳百川”之气度。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让树哥心生警惕。
宴设于花萼相辉楼。丝竹管弦,轻歌曼舞,觥筹交错,极尽奢华。李隆基与杨贵妃高居上座,安禄山等重臣陪侍在侧。李白果然也在席间,位置却不算靠前,面色微红,显然已饮了不少。
树哥和雪儿被安排在角落,如同两个看客。
酒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烈。安禄山起身献舞,庞大的身躯舞动起来,竟有几分滑稽,引得帝妃开怀大笑。李白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与悲凉,仰头又灌下一杯酒。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名捧着酒壶上前斟酒的宦官,在接近安禄山席位的瞬间,眼中凶光毕露!他猛地甩掉酒壶,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刺安禄山后心!
“有刺客!”
“保护陛下!”
惊呼声、杯盘碎裂声瞬间响成一片!
场面大乱!
安禄山反应极快,肥胖的身体异常灵活地向侧旁一滚,匕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起一溜血光!
那刺客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如鬼魅般折转,竟直扑向上首的李白!口中厉喝:“国贼!诛杀尔等媚胡误国之徒!”
这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
席间护卫纷纷拔刀上前,但那刺客身手极高,兔起鹘落间已连伤数人,眼看就要冲到李白席前!
李白似已惊呆,握着酒杯,怔怔地看着那索命的寒光逼近。
“李翰林!”贺知章惊呼。
雪儿吓得尖叫出声。
树哥动了。
在刺客暴起的瞬间,他就已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没有武器,他抄起面前沉重的青铜酒樽,在刺客扑向李白的路径上,精准拦截!
“铛!”
匕首与酒樽碰撞,发出刺耳锐响!
刺客显然没料到有人反应如此之快,力道如此之大,手腕被震得发麻,攻势一滞。
树哥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拧身,侧踹,脚掌如同铁锤,狠狠踹在刺客膝关节侧面!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
刺客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树哥手腕一翻,酒樽边缘锋利的棱角如同短刃,带着恶风,精准地抹过刺客的咽喉!
“噗——”
血箭飙射而出,喷溅在精美的地毯和附近的案几上,温热而腥甜。
刺客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难以置信地瞪着树哥,缓缓栽倒,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快!准!狠!
等大批侍卫冲上来将现场团团围住,战斗已经结束。
花萼相辉楼内,一片狼藉,死寂无声。所有人都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手持染血酒樽,面无表情的“海外来客”。
李隆基脸色煞白,杨贵妃花容失色,紧紧依偎着皇帝。安禄山捂着肋下的伤口,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树哥,又看看地上刺客的尸体。
李白怔怔地看着树哥,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酒液浸湿了他的衣袍。
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以雷霆手段救下自己的神秘男子,看着他眼中那片与年龄不符的、看透生死的平静,心中百感交集。
树哥丢下酒樽,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手,看似拂去溅到衣袖上的几点血珠,指尖在袖口的褶皱处轻轻一按。
他迎着无数道震惊、恐惧、探究的目光,缓缓走回雪儿身边。雪儿脸色惨白,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身体还在发抖。
李隆基定了定神,目光复杂地看向树哥:“你救了朕和李爱卿。”
树哥微微躬身:“恰逢其会。”
他没有看安禄山,也没有看李白,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经此一事,他在皇帝心中,在那满朝文武眼中,在那位诗仙李白的心中,都已不再是简单的“海外来人”或“凶徒”。
他是变数,是谜团,是一柄突然插入盛世棋局的,染血的利刃。
宴会草草收场。
树哥和雪儿被更加“客气”地送回了客馆,看守似乎更严密了。
夜深人静,雪儿终于睡着,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
树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长安的万家灯火。远处,似乎隐约又传来了缥缈的歌声,不知是哪家酒楼,还有人在醉中吟唱。
“与尔同销万古愁............”
他轻轻摩挲着左手的戒指。
愁,真的能销吗?
这盛唐的万古之愁,这历史的轮回之痛,这跨越时空依然无法摆脱的血色与杀机............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金殿的威严,宴席的奢华,刺客的刀光,喷溅的鲜血,还有李白那狂放而落寞的眼神。
而现实中,城中村那碗温热的豆浆,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