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4:16:27

花萼相辉楼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盛唐美酒的醇香,成为一种诡异而难忘的味道。

树哥和雪儿被“请”回客馆后,待遇明显不同了。送来的饭食精致了许多,门外看守的禁军眼神里也少了几分监视,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但无形的束缚感,却比之前更重。

当夜,月华如水,透过客馆的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一阵略显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低低的吟哦和宦官小心翼翼的劝慰声。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哈哈,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是李白的声音。带着七八分醉意,却依旧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敲门声响起,很轻。门外是那名引他们入宫的宦官,脸上堆着谦卑的笑:“李翰林,想请二位,共饮一杯。”

雪儿惊喜地看向树哥。树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客馆的小院中,石桌上摆着一壶酒,几只陶碗。李白独自坐在石凳上,月白色的长衫有些凌乱,发髻微散,见到他们,举起手中的碗,朗声笑道:“海外仙客?仗义侠士?来!与太白共饮此碗!若非阁下,太白今夜,恐已成刺客刀下亡魂!”

他笑得狂放,眼神却清明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与同病相怜?

树哥没说话,走过去,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如刀,是这时代最烈的烧春。

雪儿也怯生生地端起一小口抿着,激动得脸颊绯红。月光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那双总是充满好奇和光彩的眼睛,在酒意和月色浸润下,更显清澈明亮。

她并非那种一眼惊艳的绝色,但眉眼间的灵动与偶尔闪过的慧黠,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不同。

“好!痛快!”李白大笑,又给自己满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树哥,“阁下身手,宛若惊鸿,狠辣果决,非寻常武技。所言三镇之患,更是一语中的,太白痴长些年岁,空有报国之志,却只能在这长安城中,以诗酒媚上,可笑,可叹!”

他仰头又是一碗,酒水顺着下颌流淌,沾湿了衣襟。

“翰林之诗,足以流传千古。”树哥难得地开口,声音平静。

“流传千古?”李白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云想衣裳花想容?不过是粉饰太平的靡靡之音!天子呼来不上船?不过是失意文人的自我安慰!我想写的是“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是“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可这盛世,哈哈,这盛世............”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拍着石桌,震得碗中酒液荡漾。那双曾写出无数锦绣诗篇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无力。

树哥默默听着,又喝了一碗酒。他看着眼前这位被誉为诗仙的男人,在历史的洪流中,也不过是一叶无法自主的扁舟。个人的才华,在时代的巨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与尔同销万古愁............”李白低声吟诵着,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树哥,“阁下从海外而来,可见过真正的太平盛世?可见过,无需摧眉折腰,便能直抒胸臆的天地?”

树哥眼前闪过抗日战场的血火,闪过城中村的嘈杂与挣扎,沉默着,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真正的太平。有的,只是不同形式的挣扎,与轮回般的苦难。

李白见状,怔了许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中,仿佛吐尽了半生的郁结。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拍了拍树哥的肩膀:“罢了,罢了!这长安,非你久留之地,亦非我久留之地,小心安禄山,小心,这宫墙内的每一个人。”

他说完,不再多言,拎起酒壶,对着明月又灌了一口,踉跄着,哼着无人听懂的歌谣,消失在月色笼罩的院落门口。

那背影,萧索而决绝。

树哥知道,这是告别。这位惊才绝艳的诗人,在用他的方式,表达谢意,也给与最后的警告。

他抬起手,指尖在冰凉的陶碗边缘轻轻划过。

“走吧晚儿,我们也该回去了。”

戒指的灼热如期而至。

眼前的月色、石桌、残酒如同褪色的画卷般剥落、消散。

重新拼凑起来的,是城中村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嘈杂的声浪,以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油烟、灰尘和生活气息的味道。

准确无误的回到了雪儿,公寓的楼下,回去吧晚儿,好好休息。树哥看着晚儿微醺的脸庞说道。

“嗯”。雪儿回道。

而树哥则是来到老地方蹲在那个熟悉的墙角,面前是棋摊,王大爷和李老头为了“马能不能别象眼”吵得唾沫横飞,一切仿佛从未改变。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被阳光晃到的眼睛,左手极其自然抬到嘴边。

“树哥!发什么呆呢!你说,他这马是不是耍赖!”王大爷的大嗓门把他拉回现实。

树哥“嗯”了一声,没接话,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棋盘上。

那楚河汉界的厮杀,与金銮殿上的暗流涌动,与花萼楼前的刀光血影,重叠在一起,让他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刚才雪儿喝烧春的场景。她不仅有着让人在纷乱中能静下心来的清丽容貌,更有一种敏锐的直觉。

在长安时,她能迅速理解局势的微妙,对李白诗文中蕴含的家国情怀感悟极深,甚至在听到安禄山之名时,会下意识地蹙眉,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忧色。

这份超越外貌的智慧与深植于心的赤子情怀,才是她最独特的地方。

“树哥,你咋了?脸色不太好啊,喝酒了?”旁边小卖部老板摇着蒲扇,好奇地问,“刚才看你蹲这儿半天没动静,跟丢了魂似的。”

树哥摇了摇头,没解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另一个时空,刚刚拧断过刺客的咽喉,沾染过温热的血。此刻,却只能无力地垂在膝上,指尖甚至还沾着一点从唐朝带回来的、无形的尘埃。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李白的诗句,在他脑海中回荡。可在这现实的城中村里,为了几百块的房租,为了下一顿的豆浆油条,谁又能真正不“摧眉折腰”呢?诗仙的傲骨,需要盛世的酒来浇灌。而平凡人的脊梁,往往被生活的琐碎一点点压弯。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打算去“老王豆浆”那边买杯喝的,润润干涩的喉咙。

还没到门口,房东胖婶高亢的声音响起:“树!阿树!房租拖多久了?”

树哥沉默听着,脸上没表情。

他掏出皱巴巴的几百块钱递过去。

胖婶快速点完,撇嘴:“还差五十!水电也没交!”

“明天给。”

“哼!年纪轻轻,天天瞎晃荡,能有什么出息……”胖婶嘀咕着走了。

树哥没理会,开门进屋。霉味扑面。他把自己扔在床上。

(出息?)

他的眼前,不再是城中村低矮的天花板,而是另一片天空,热带雨林闷热潮湿的天空,或者西伯利亚冻原无尽的雪白。

穿着某个他早已忘记番号的特种部队的作战服,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眼神如鹰。

那是在某个时空片段里,他为了彻底掌握在各种极端环境下生存和杀戮的技能,利用戒指,一次次潜入世界各地最顶尖、最神秘的特种部队训练营,或者干脆成为某些战乱地区的“幽灵教官”。

他记得在亚马逊的某个秘密营地,一个身高近两米、浑身肌肉结实的格斗教官,轻蔑地看着他相对“瘦小”的东方体型,提出“切磋”。

然后,在三秒内,被他用融合了古泰拳、以色列马伽术以及他自己在无数次死亡中总结出的、完全摒弃美观只追求效率的杀人技巧,拧断了手臂,踩碎了膝盖,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泥水里,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记得在北非的沙漠里,他教的不是花哨的战术动作,而是如何在断水四十八小时后从仙人掌和蛇血中榨取水分,如何利用最简单的陷阱制造最大规模的杀伤,如何在被包围时,用敌人的尸体作为掩体和心理威慑。

杀人,不需要太复杂。找准位置,发力,就够了。

那些被他“教导”过的士兵,有的后来成了名震一方的兵王,有的则在某次任务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而他,像一个汲取养分的幽灵,学走了所有流派的精髓,融汇贯通,最终形成了只属于他“树哥”的、纯粹为了在时间乱流中活下去的战斗本能。

这些经历,塑造了他看似麻木实则坚不可摧的意志,也让他对死亡熟悉到如同呼吸。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中村密集的灯火。现实的引力,沉重真实。

傍晚时分,树哥收到了雪儿发来的邀请,约他在“老王豆浆”见面。

她看起来休息得不错,眼神清亮,只是看着树哥时,似乎比往常多了些依赖。

“树哥,”她捧着一杯温热的豆浆,语气带着一丝向往和试探,“我们,下次还能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你想去哪?”树哥看着远处巷口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平静地问。

雪儿几乎没有犹豫,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城中村低矮杂乱的屋顶,望向那片被晚霞染成瑰丽紫色的天空,声音清晰而坚定:

“未来。”

“我想去看看未来。”她重复道,眼神中闪烁着对未知的渴望,“去看看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世界,在一百年、两百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像科幻片里那样,满天都是飞行器?人们是不是已经解决了战争和贫困?我们华夏的文明,是不是传播得更远了?比如,火星?我们是不是已经在火星上建起城市了?”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美好明天的憧憬。

树哥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未来,未必全是玫瑰色的想象,可能隐藏着更未知、更形态迥异的危机。但火星城市这个概念,似乎更贴近雪儿纯真的期望。

“未来,不一定美好。”他提醒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知道。”雪儿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却更加坚定,“但那是我们的未来啊。好的,坏的,我都想知道。树哥,带我去看看吧,就去公元2200年。

公元2200年。

一个具体的、承载着人类星辰大海梦想的坐标。

树哥看着雪儿那双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看着她清澈眸子里倒映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最后一点余辉。

他想起了她在盛唐时对家国命运的关切,想起了她面对危难时虽害怕却不退缩的勇气。

这个女孩,她值得看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无论那世界里是希望,还是挑战。

他低头,轻轻转动了一下右手那枚青铜戒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公元2200年。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雪儿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亮得晃眼的笑容,仿佛所有的晚霞都落入了她的眼中。

树哥将最后一口已经微凉的豆浆喝完,塑料杯在他手中被轻轻捏扁。

通往红色星球的旅程,即将开启。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的旅程,将带领他们见证人类勇气与智慧在异星土壤上开出的花朵,或许,也要直面繁荣背后,不同重力环境下所滋生的人性暗面。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