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展的喧嚣与刺激,对梵高脆弱的精神来说,无疑是过载的。
在经历了最初的巨大震撼和茫然之后,他开始表现出明显的不安和焦躁。
过于强烈的声光、拥挤的人群、无法理解的现代符号,都让他感到窒息,仿佛要将他那敏感的灵魂撕裂。
树哥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适,果断地带着他和雪儿离开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是非之地。
他们出现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城市小巷。
梵高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仿佛刚刚逃离了一场噩梦。
他怀中依旧死死抱着那幅从奥维尔带来的、颜料未干的麦田。
“他需要回去。”树哥对雪儿说,语气不容置疑。
短暂的穿越带来的冲击已经足够,再待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雪儿看着梵高痛苦的样子,也意识到了问题,虽然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
树哥看向惊魂未定的梵高,用眼神示意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梵高却突然抬起头。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纯粹疯狂或恐惧,而是多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经历了灵魂洗礼后的清明与......平静?他看看树哥,又看看雪儿,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怀中的画上。
他颤抖着,将那幅刚刚完成、描绘着奥维尔夏日最绚烂光景的麦田画,双手递向了雪儿。
他用荷兰语夹杂着生硬的法语词汇,断断续续地说着。雪儿努力分辨着,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谢谢......你们......让我看到......光......不一样的......光......”
“这个......送给你们......”
“我......该回去了......回到......我的麦田......我的......色彩里......”
他似乎明白了,那个喧嚣的未来不属于他。
他的世界,他的战场,他的救赎与毁灭,都在那片金色的、翻滚的麦田里。
但这次短暂的、不可思议的旅程,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他黑暗的生命尾声,让他确知了自己的价值并非虚无。
雪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双手接过那幅沉甸甸的画,画布上浓烈饱满的色彩,仿佛还带着奥维尔的阳光温度,和画家灵魂的重量。
“谢谢您,文森特先生......谢谢......”她哽咽着,不知该说什么。
树哥看着这一幕,沉默地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梵高粗糙、沾满颜料的手。
戒指灼热。
现代城市的景象褪去。
他们重新回到了奥维尔,那片熟悉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麦田边。
时间还停留在出发前的那一刻。
梵高站在麦田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他熟悉的泥土和麦秆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树哥和雪儿一眼,那眼神异常复杂,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丝属于艺术家的、顽固的决绝。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他那间简陋的小屋走去,背影融入了漫天霞光之中。
雪儿抱着那幅画,看着梵高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树哥站在她身边,目光掠过这片即将见证悲剧的土地,眼神深邃。
他们改变了什么吗?或许,只是在一个孤独灵魂坠入永恒黑暗之前,让他看到了一瞬间的、来自未来的星光。
但这或许,就够了。
他拉起雪儿的手。
“该走了。”
戒指再次发烫,奥维尔的暮色在眼前消散。
戒指的灼热感彻底退去。
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奥维尔麦田的风声,鼻腔里却已经重新充斥了城中村熟悉的、混合着油烟和潮湿气味的空气。
时空切换带来的眩晕感,对于树哥而言早已习惯,但他还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左手极其自然地抬到嘴边。
雪儿的反应则强烈得多。她紧紧抱着怀中那幅梵高亲赠的麦田画,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还带着穿越时空后的茫然与巨大的情感冲击留下的恍惚。
从极致绚烂的艺术圣殿,瞬间落回灰扑扑的现实牢笼,这种落差让她一时间有些失语。
雪儿带树哥回到小公寓,雪儿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放在床上,仿佛捧着的是易碎的梦幻。
画布上浓烈、旋转的金色与蓝色,在这简陋的环境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惊心动魄。
“他......真的把画送给我们了......”雪儿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伸出手指,虚虚地抚过画布上厚重的油彩痕迹,那里还残留着画家生命的温度与疯狂,“树哥,我们真的见到他了,还......”
她还沉浸在那种与历史巨人对话的震撼与伤感中。
梵高最后那个融入霞光的、孤独而决绝的背影,像一枚烙印,刻在了她的心里。
树哥没有打扰她。他走到窗边,目光扫过楼下。
那辆黑色的轿车果然还在,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停在巷口的阴影里。
现实的网,并未因为他们的短暂离开而有丝毫松动。
他拉上了有些破旧的窗帘,将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
屋内顿时暗了下来,只有那幅麦田画,在昏暗中兀自散发着一种内在的、悲壮的光芒。
“饿了吗?”树哥问,打破了沉默。他的问题总是这么直接,关乎最基础的生存。
雪儿回过神来,摸了摸肚子,老实地点了点头。穿越时空也是极耗心神的。
树哥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两份最便宜的炒饭。
在等外卖的间隙,他找来几块干净的布,小心地将那幅画包裹好,塞进了床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东西,别让人看见。”他言简意赅地叮嘱。
雪儿明白他的意思。一幅来历不明、却明显价值连城的梵高真迹(哪怕是生命最后时期的作品),一旦曝光,引来的绝不仅仅是上官家族的麻烦,而是足以将他们彻底吞噬的狂风巨浪。
外卖很快送到。两人坐在小凳子上,默默地吃着寡淡的炒饭。
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塑料饭盒的声音。
吃完饭,雪儿主动收拾了碗筷。她站在水槽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以及远处那依稀可见的、象征着家族势力的摩天大楼轮廓,刚刚因为艺术洗礼而暂时忘却的沉重,又一点点压回了心头。
但她感觉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亲眼见证了梵高在那样极端困顿和痛苦中,依然坚持用生命燃烧艺术的决绝,她觉得自己内心某些柔软怯懦的部分,仿佛也被那浓烈的色彩灼烧过,变得坚韧了一些。
“树哥,”她转过身,看着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树哥,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彷徨,“我不会回去的。无论我哥用什么手段。”
树哥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他之前未曾见过的、类似于“信念”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夜色渐深。
雪儿在床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幅用布包裹着的画,仿佛那是她对抗现实世界的盾牌。树哥依旧靠墙坐着,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他能听到雪儿均匀的呼吸声,也能听到楼下偶尔传来的、监视者换岗时极轻微的动静。
现实的麻烦依旧在那里。
但这一次,从奥维尔带回的,不仅仅是那幅价值连城的画。
更有一束照进现实阴霾的、来自麦田的、疯狂而灿烂的阳光。
它能否驱散现实的严寒,尚未可知。
但至少,在雪儿的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不屈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