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维尔的日子仿佛偷来的时光。
树哥和雪儿在小镇边缘租了个简陋的房间暂住。
雪儿几乎每天都去找梵高,带着食物和颜料......这些是树哥用身上仅有的、在这个时代能换钱的小物件换来的。
梵高起初依旧警惕,但雪儿真诚的赞美和对艺术纯粹的热爱,以及树哥那沉默却强大的庇护,渐渐融化了他坚硬的外壳。
他开始允许雪儿看他作画,甚至偶尔会听从雪儿关于色彩的一些“超前”建议......那些来自后世艺术评论的见解,往往让他陷入沉思,然后爆发出新的创作热情。
他依然贫穷,依然被大多数当地人排斥,被称为“疯子”。
但有树哥在,再无人敢来骚扰他。
树哥的存在,在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上,为梵高隔开了一小片得以喘息的空间。
雪儿脸上的笑容变多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因为接触到极致艺术而产生的光亮,暂时驱散了现实带来的阴霾。
她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来自天才的灵感与激情。
树哥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跟在附近,或靠在远处的树下,看着他们。
他看着梵高在画布上疯狂地涂抹,看着雪儿在麦田里奔跑,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
这画面,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美丽。
因为他知道历史,知道这份宁静与创作激情之下,隐藏着即将到来的、无法挽回的终结。
这天,梵高完成了一幅新的麦田画作。画上的色彩比以往更加炽烈,笔触更加狂放,仿佛要将整个灵魂都呕出来。他兴奋地拿着画给雪儿看,手舞足蹈,像个孩子。
雪儿看着画,又看看梵高那双因激动和营养不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她跑到树哥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兴奋和恳求:“树哥!我们......我们带他走吧!就一天!带他去我们的时代看看!让他看看,他的画在后世被多少人喜爱和崇拜!让他知道,他不是疯子,他是天才!”
树哥看着雪儿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带一个历史人物进行时空旅行?
这其中的风险和变数难以预料。
但他看着远处那个因为一幅画而暂时忘却所有痛苦、沉浸在创作狂喜中的孤独灵魂,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心只想给偶像一些慰藉的女孩。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或许,这能成为一剂强心针,哪怕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
他向梵高走去,用最简单的手势和眼神表达意图。
梵高起初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穿越时空?这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但树哥的眼神有种让人信服的平静力量。
而雪儿在一旁不断地、激动地描述着那个“未来世界”如何赞美他的艺术。
最终,对“被理解”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
梵高犹豫着,颤抖着,抓住了树哥伸出的手,另一只手则紧紧抱着他刚刚完成的那幅麦田画。
戒指灼热。
奥维尔的麦田、炽热的阳光、聒噪的蝉鸣。如同褪色的油画般剥落、消散。
现代,某大型城市,国际动漫艺术展现场。
震耳欲聋的音乐,五彩斑斓的灯光,熙熙攘攘、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人群。
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着炫目的游戏CG和动漫预告。
空气中混合着化妆品、橡胶、炸鸡和汗水的气味。
梵高直接僵在了原地,手中的画板差点掉落。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光怪陆离、超出他想象极限的一切。
巨大的音响声浪让他捂住耳朵,闪烁的灯光让他眩晕,那些穿着“奇装异服”(COSPLAY)的年轻人让他感到无比的惊恐和困惑。
“这......这是地狱吗?还是天堂?”他喃喃自语,身体因为过度刺激而微微发抖。
雪儿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试图安抚他:“不,文森特先生,这是未来!你看!”她指着展会墙壁上悬挂的巨幅海报,那上面,赫然印着他那幅《星空》的高清复制品!旁边还有他的自画像!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个穿着19世纪破旧西装、留着红色短发和胡须、表情惊惶的男人。起初人们以为他只是个装扮特别用心的COSER。
“哇!这梵高COS得好像啊!”
“眼神绝了!那种疯狂的感觉演得太到位了!”
“他手里拿的画是自己临摹的吗?质感好棒!”
人们纷纷围上来,举起手机拍照,发出惊叹和赞美。
梵高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不再是奥维尔村民的鄙夷和厌恶,而是......好奇?欣赏?甚至是......崇拜?
他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看着那些印着他画作的海报、帆布包、徽章......看着那些年轻人对着他的“COS”兴奋地尖叫。
雪儿在一旁,用简单的词语和激动的手势,努力向他解释:“他们喜欢你!文森特!你的画!在未来,全世界的人都喜欢你的画!你是最伟大的画家之一!”
梵高呆呆地听着,看着。他那双习惯了痛苦和绝望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巨大的、难以置信的茫然,然后,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开始浮现......是困惑,是震撼,还有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被理解的颤栗。
他看到了,他的艺术,穿越了时间,在被后世的人们,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接受着,崇拜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入了他痛苦而孤独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