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暗流汹涌,并未在树哥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依旧蹲在墙角喝豆浆,只是偶尔抬眼扫视巷口时,目光会比以往更冷冽几分。
雪儿则明显心事重重,家族的压力像无形的枷锁,让她眉宇间常带着一缕化不开的忧愁。
这天下午,树哥看着雪儿对着课本上梵高《星空》的印刷品发呆,眼神里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与黯淡。
现实的烦恼似乎快要压垮这个原本灵动的女孩。
树哥沉默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捏扁塑料杯,精准投入垃圾桶。他站起身,对雪儿说:
“带你去散散心。”
“去哪?”雪儿茫然抬头。
“去看真的《星空》。”
不等雪儿反应,他已握住她的手。
戒指微烫,眼前景象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光与色彩。
1890年,法国奥维尔,夏末。
灼热的、带着麦秆和泥土气息的风扑面而来,瞬间灌满了他们的肺。
耳边是蝉鸣聒噪,还有风吹过麦田发出的沙沙声响。
雪儿惊呆了。
她站在一条乡间土路边缘,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在烈日下翻滚着金色波浪的麦田。
天空是一种极其纯粹不真实的蓝色,与灿烂的金黄形成强烈而炫目的对比。
远处,几株深绿色的柏树,扭曲着伸向天空,更远处是奥维尔小镇高低错落的房顶。
这里的空气炽热、鲜活,充满了植物蓬勃生长的味道,与之前血色废墟的冰冷绝望,以及现实世界城中村的压抑沉闷,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
“这......这是......”雪儿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作为历史系、尤其是对艺术史有所涉猎的学生,她太熟悉这眼前的景象了!
这分明就是梵高画笔下,那充满生命力与悲剧色彩的奥维尔麦田!
树哥的目光扫过这片过于明亮的风景,左手极其自然抬到嘴边。(存档完成)
“跟上。”他拉着还在震撼中的雪儿,沿着土路向前走去。他的目标明确......麦田深处,那个戴着草帽、支着画架的身影。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狂乱而痛苦的生命力。
画布上,金黄与蓝色的颜料被粗暴地、厚涂上去,形成一道道旋转的笔触,仿佛要将整个天空和大地都卷入一场色彩的漩涡。
那个作画的男人,背影瘦削,衣着破旧,动作间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专注与疯狂。
正是文森特·梵高。
雪儿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亲眼见到偶像在生命最后阶段创作的情景,这种冲击远非看画册所能比拟。
然而,就在这时,几个穿着粗布衣服、满脸横肉的当地农民,骂骂咧咧地围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棍棒和农具,脸上带着愚昧和排斥。
“滚开!你这个疯子!”
“你的画带来厄运!”
“滚出奥维尔!”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找麻烦了。
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伙,甚至试图去推搡梵高,抢夺他的画架。
梵高像一只受惊的鸟,蜷缩着身体,用并不强壮的手臂护住他的画作,口中发出无意义的、激动的嗬嗬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愤怒与不被理解的痛苦。
雪儿气得脸色发白:“他们怎么能这样!”
树哥没说话。在那名壮汉的棍子即将砸到梵高背上时,他动了。
速度快得像一道掠过麦田的影子。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只听到:
“咔嚓!”“咔嚓!”“咔嚓!”
不到十秒,三个找麻烦的农民全躺在地上痛苦呻吟,失去了所有威胁。
树哥站在梵高面前,挡住了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平静的眼神看着那些狼狈爬起、仓惶逃窜的背影。
梵高惊魂未定,抱着画板,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身手可怕如魔鬼、却又保护了他的东方男人。
他的眼神里,恐惧渐渐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困惑和一丝微弱的好奇取代。
雪儿赶紧跑上前,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夹杂着简单的法语和手势,试图安抚他:“没事了,先生,他们走了。您的画......很美,非常美。”
听到有人赞美他的画,梵高浑浊的、带着血丝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抹光亮。
他急切地、语无伦次地向雪儿展示他的画作,指着天空的蓝色,麦田的金黄,诉说着他看到的、常人无法理解的颜色与情感。
树哥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这个被世人视为疯子、穷困潦倒、却将全部生命燃烧在色彩中的天才,又看了看身边因为能与偶像交流而激动得脸颊绯红的雪儿。
现实的烦恼,家族的压迫,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片灿烂到悲壮的麦田暂时隔绝了。
然而,树哥注意到,梵高在激动倾诉的间隙,会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自己的腹部,眉头因痛苦而紧锁,眼神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绝望与孤独。
那是肉体与精神双重折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