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上官云逸习惯的、并且无往不利的谈判方式。
他相信，任何人，在面对上官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时，都会权衡，都会计算，最终做出“明智”的选择。
树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上官云逸说完。
他看了一眼那杯价值不菲、却一口未动的大红袍，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上官云逸，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树哥没有等他回答，用那种平淡的、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语气说道：
“你觉得，经历过地狱的人，还会在乎天堂的门票多少钱一张吗？”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上官云逸和陈玄礼都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但树哥也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上官云逸身后的两名保镖再次紧张起来。
树哥却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扫过这间极尽奢华的包厢，扫过窗外那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最后重新落回上官云逸脸上。
“你的茶，我没兴趣。”
“你的钱，对我来说，和废纸没什么区别。”
“你的威胁……”树哥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我经历过比这……可怕一万倍的事情。”
他向前走了一步，明明步伐很轻，却让上官云逸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我只说一次。”
树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清晰地回荡在包厢里：
“雪儿，她愿意跟我，我就带她走。”
“她若不愿，我绝不强求。”
“但谁想逼她做她不愿意的事……”
他的目光如同最寒冷的冰锥，瞬间刺向上官云逸：
“……先问过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向包厢门口走去。
两名保镖下意识地想拦，却被上官云逸用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制止了。
上官云逸坐在椅子上，看着树哥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陈玄礼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云逸，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他身上的气，很怪，老夫看不透。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上官云逸没有回答。
他第一次感觉到，事情，似乎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个叫树哥的男人，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砸不碎，化不掉，完全不按任何他熟知的规则出牌。
而他最后那句关于“地狱”的话，更是像一根刺，扎进了上官云逸的心里。
树哥走出天上苑那金碧辉煌的大门，重新融入夜色和市井的喧嚣之中。
现实世界的麻烦，似乎比想象中要黏人一些。
但也，仅此而已。
该回去了。
树哥回到城中村时，夜色已深。
今晚的“鸿门宴”，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一次相互的试探与界限的划分。上官云逸展示了他们的世界规则——权势、财富、暴力，以及那隐藏在文明外表下的、不容置疑的控制欲。
而树哥，则用最直接的方式，划下了自己的底线。
雪儿，是他的底线。
他不在乎上官家有多少钱，有多大势，有多少像陈玄礼那样的“高人”，或者像那个精悍男子一样的打手。
他在乎的，是那个会因为他带回一根糖葫芦而眼睛发亮，会因为在火星看到地球而激动落泪，会在他浑身浴血时依然选择紧紧抓住他手的女孩。
她的意愿，她的选择，才是唯一的规则。
谁想破坏这个规则，就要先踏过他的尸体。
当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死”过多少次了。
树哥知道，上官云逸不会善罢甘休。今晚的冲突，只是将矛盾摆上了明面。接下来，对方可能会动用更隐蔽、也更没有底线的手段。
他甚至有点期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树哥没有抬头，但全身的肌肉已经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来的是雪儿。
她跑得有些气喘，头发微乱，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一种决绝的神情。
她冲到树哥面前，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树哥……对不起……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哽咽，“我哥他……他是不是为难你了？我都知道了……”
树哥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他依旧是这两个字。
“他让我明天就回家，再也不准出来……他说……他说如果我不听话，他就……”雪儿的声音带着恐惧，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树哥能猜到。
“你怎么想？”树哥问，声音很平静。
雪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我不知道……树哥，我害怕……我害怕他们伤害你，也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一边是血脉亲情和庞大的家族压力，一边是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悸动的人。
这个选择，对一个刚二十出头的女孩来说，太过沉重。
树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不会替她做选择，那是她的自由。他能做的，只是在她做出选择后，为她挡住来自另一边的风雨。
“跟着你自己的心走。”他最后只是这样说。
雪儿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眼神，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用力点了点头。“我不想回去！我不想被他们安排一辈子！树哥，我……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说出了自己的选择。
树哥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这意味着，他将正式与上官家族，这个盘踞在现实世界顶层的庞然大物，站在对立面。
意味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可能会变成真正刺向他的刀。
但他不在乎。
他拉起雪儿的手，她的手很凉。
“走吧，送你回去。”
夜色中，两人并肩走在狭窄的巷道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树哥能感觉到，暗处那些监视的目光，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充满敌意。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可能真的到头了。
但他握着雪儿的手，感受着那份微凉的柔软和坚定的颤抖，心里却异常平静。
挺好。
他倒要看看，这现实世界的风浪，究竟能有多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