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南城老巷。
苏音坐在按摩店门口的塑料凳上,耳机里流淌的不是音乐,而是整条街的电磁脉动。
她的世界在五年前的一场高烧后,就只剩下声音和温度。但那些医生不懂——当她失去了对光的感知,却获得了对波的敏感。电流通过导线的嗡鸣,路由器发射信号的轻微爆音,手机收发数据时的高频震颤...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在她耳中“歌唱”。
而现在,整条街的“歌声”都乱了。
她调整着便携式SDR(软件定义无线电)设备的参数,指尖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这台改造过的设备能将电磁信号转换成可触摸的振动模式,让她“看见”频谱。
屏幕——或者说触觉反馈板——上,代表蓝鱼网吧后仓的那片区域,正散发着异常强烈的低频脉冲。频率锁定在39赫兹,正是陆沉舟要求的“鲸歌”波段。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苏音微微侧头,调整接收方向。
巷子口那家便利店顶上的监控摄像头,过去三年一直像个沉默的哨兵,只在有人经过时才懒洋洋地转动一下。但此刻,它正以极小的幅度高频震颤——那是持续数据传输的迹象。
有人在远程调取它的实时画面。
不止这个。巷尾的智能路灯、对面楼的Wi-Fi中继器、甚至街角那个早就废弃的公共电话亭...所有带电子元件的设备,都在过去两小时内被唤醒、被连接、被纳入了某个监控网络。
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收紧。
苏音摘下一边耳机,用盲杖轻敲地面。三长两短。很快,按摩店后门开了,她母亲探出头。
“音音,这么早?”
“妈,今天有客人预约早上八点的全身按摩吗?”苏音问。
“没有啊,今天预约都在下午。”
“那帮我挂个‘今日休息’的牌子。”苏音站起来,“我有事要出门。”
母亲迟疑了一下:“你一个人...”
“陆先生他们等我。”苏音轻声说,“很重要的事。”
母亲沉默了。她知道女儿这几年在做什么——不是普通的“玩电脑”,而是在某个看不见的战场上,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战斗。她不懂那些技术细节,但她看得见女儿每次完成“工作”后,脸上那种短暂的光彩。
“注意安全。”母亲最终说,“晚饭前回来。”
“好。”
苏音收拾好设备,背上那个改装过的双肩包——外表看起来普通,但内衬是铜丝编织的屏蔽层,能保护里面的设备不受外部干扰。盲杖点地,她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蓝鱼网吧。
走到一半时,她停住了。
耳朵捕捉到了新的声音:不是电子设备的嗡鸣,而是人类的声音。两个,男性,站在巷子中段的阴影里,刻意压低的对话。
“...确认目标位置...”
“...信号源持续发散...”
“...等指令...”
普通话标准,但尾音带着某种训练过的平板。不是本地人。
苏音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但放慢了脚步。指尖在盲杖握柄内侧的触摸屏上快速敲击——那是她和林默约定的紧急信号编码。
巷口就在前方五十米。她听见了便利店自动门开关的声音,听见了早班公交车停靠的刹车声,也听见了...一辆引擎怠速极低的黑色轿车,停在巷口拐角处。电动车窗降下三分之一,里面有轻微的电流声——监听设备。
包围网。
苏音没有犹豫。她转身,盲杖向右前方一处凹陷的墙壁轻轻一探——那是老巷居民都知道的“后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通往相邻巷子的裁缝店后院。
推门,进入,关门。
动作流畅得像个视力正常的人。
后院空无一人。她穿过晾晒的床单,从裁缝店侧门出去,进入另一条平行的巷子。耳机里,那两个男人的声音变得模糊——他们显然没料到目标会突然改变路线。
但黑色轿车里的监听者反应很快。苏音听见引擎启动,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那辆车正在绕向这个巷口。
时间不多了。
她加快脚步,盲杖在地面敲击出急促的节奏。距离蓝鱼网吧还有三百米,但走常规路线一定会被截住。
苏音在脑海中调出这片区域的地图——不是视觉地图,是声音地图。每条巷子的回声特性,每个转弯处的风声,每扇门的材质...
左转,穿过一个堆满废品的窄道。右转,翻过一道矮墙——这对盲人来说几乎是自杀行为,但她五年来每天都在这些巷子里穿行,每一步都刻在肌肉记忆里。
落地时,她听见了网吧后仓传来的焊接声。
还有十米。
但黑色轿车也到了。刹车声刺耳,车门打开,脚步声急促。
苏音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烟盒大小的设备——老唐给她的“声波干扰器”。按下开关。
设备发出人耳听不见的高频脉冲,但足以让附近所有电子设备的麦克风在接下来三秒内过载失真。
她抓住这三秒,冲向网吧后门。
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就从里面拉开了。陆沉舟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巷口。
“几个?”他问。
“至少四个。巷子里两个,车上一到两个。”苏音闪身进门,“他们在布控。”
陆沉舟关上门,反锁。仓库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老唐放下焊枪:“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不是冲我们来的。”林默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她面前的屏幕显示着巷口几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看——他们在巷口设卡,但只检查年轻女性。目标明确,是在找苏音。”
画面里,那两个男人拦住了一个晨跑的女孩,出示证件——模糊的截图放大后,能看到“网络安全监察”的字样。
秦小鱼脸色发白:“官方的人?”
“假证件。”林默调出数据库对比,“编号格式不对,公章边缘有PS痕迹。是伪装。”
“但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下伪装执法人员...”老唐皱眉,“说明背后的势力很大,而且急了。”
陆沉舟看向苏音:“你发现了什么?”
苏音从包里拿出SDR设备,连接上仓库的工作电脑。频谱分析图在屏幕上展开,那些异常的数据流像烟花一样炸开。
“过去三小时,以网吧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内的所有监控设备都被接管了。”她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接管方式很专业:不是暴力入侵,而是利用设备制造商预留的后门——那些通常只有执法机构或顶级安全公司才知道的后门。”
她放大其中一个信号源:“最麻烦的是这个。市政的‘智慧路灯’系统,每个灯杆里都内置了环境监测传感器,包括麦克风阵列。理论上这些数据只用于噪音监控和紧急呼叫,但现在...”
她播放了一段录音片段。
沙沙的背景音里,能听见模糊的对话片段:“...深海...零岛...三天...”
“他们在用路灯监听整片街区。”苏音说,“而且监听关键词触发报警。我刚才提到‘深海’和‘零岛’时,监控中心的响应延迟从平均两秒缩短到了零点三秒——说明这两个词被设为了高优先级关键词。”
仓库里一片寂静。
秦小鱼喃喃道:“那我们说话不都被听见了?”
“暂时还没有。”苏音指向频谱图上的几个绿色区域,“老唐的深海舱在测试时散发的39赫兹低频波,意外地形成了一道声学屏障。这个频率会干扰数字音频的采样精度,导致录音失真。所以仓库内的对话应该是安全的。”
“意外之喜。”老唐摸了摸下巴,“但治标不治本。他们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陆沉舟走到仓库的小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向外看。巷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紧闭。
“他们的目标不是抓捕。”他分析,“如果是抓捕,刚才苏音跑回来时他们就会强攻。他们在观察,在收集情报,在等...”
“等什么?”秦小鱼问。
“等我们露出破绽。”林默接话,“或者等某个指令。我查了这辆车的车牌——是套牌,但车架号对应一辆三个月前报失的私家车。能这么专业地伪装,不是普通势力。”
她快速敲击键盘,调出一个暗网悬赏页面。
页面标题:“寻找‘深海听者’(代号:Siren)”
悬赏金额:五十万美元。
描述:女性,二十至二十五岁,中国籍,后天视障。擅长通过声学手段进行网络监听与反监听。最近一次活动痕迹位于中国东南沿海城市。
发布时间:四十八小时前。
发布者:匿名(但付款账户关联星盾科技的一个海外壳公司)
“他们是冲着苏音来的。”林默看向盲眼女孩,“星盾在找你。而且他们很急,急到愿意花五十万美元,急到冒险在城市里布控。”
苏音的表情很平静:“因为我听见了他们不想让人听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零岛海底光缆的异常数据流。”苏音调出另一组数据,“过去一周,零岛通往东京、新加坡和洛杉矶的三条主光缆,传输延迟出现了周期性波动。正常波动应该在毫秒级,但这些波动达到了秒级——不是故障,是有人在光缆中段加装了分流设备。”
她放大一张波形图:“更关键的是,分流的流量加密方式很特殊。我对比了已知的十七种星盾常用加密协议,都不匹配。这是一种全新的、从未公开过的算法。”
陆沉舟盯着那张波形图,眼睛微微眯起。
他认出来了。
不是通过技术特征,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直觉——那加密流量的“节奏”,和他记忆中某个未完成的实验项目太像了。
“深海之门。”他低声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是什么?”秦小鱼问。
“周慕辰和我研究生时期的疯狂构想。”陆沉舟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示意图,“当时我们在研究量子通信的替代方案,提出了一种叫做‘深海之门’的设想:利用海底光缆作为波导,让数据以某种特殊频率的声波形式传输。理论上,这种传输方式几乎无法被中途截获,因为...”
“因为声波在光缆中传播时,外界无法在不破坏光缆的情况下进行监听。”苏音接话,“唯一的监听点就是光缆两端的接口。但如果有人在光缆中段加装了特殊的分流器...”
“就能像海底的寄生虫一样,悄无声息地吸走数据流。”陆沉舟画完最后一个箭头,“我们当时只停留在理论阶段,因为有两个技术难题无法解决:第一,如何制造能在深海压力下稳定工作的分流器;第二,如何让分流器在不被运营商察觉的情况下接入光缆。”
他看着苏音:“你说波动是周期性的?”
“每六小时一次,每次持续十七分钟。”苏音调出时间记录,“像潮汐一样规律。”
“那就不是偷偷接上去的。”林默分析,“六小时一次的规律动作,运营商监控系统不可能发现不了。除非...”
“除非运营商自己就是同谋。”老唐沉声说,“或者,有更高级别的授权,让监控系统‘忽略’了这些异常。”
陆沉舟放下笔。
事情开始串联起来了。
星盾科技急于找到苏音,因为她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零岛的光缆异常分流,用的可能是他和周慕辰当年构想的“深海之门”技术。周慕辰把婚礼和护盾战争决赛安排在同一天,而白薇在暗中传递警告...
“他们的计划比我们想象得更大。”陆沉舟说,“护盾战争可能只是个幌子。真正要发生的,是某种通过海底光缆进行的...大规模数据行动。”
“什么行动值得这么大费周章?”秦小鱼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林默:“我需要你查一件事:过去一个月,全球主要金融中心之间,有没有出现异常的大额资金流动?特别是那些通过海底光缆传输的交易数据。”
林默立刻开始操作。五分钟后,她抬起头,脸色变了。
“有。”她把屏幕转向众人,“纽约、伦敦、东京、新加坡——四大金融中心之间的高频交易数据流,在过去两周出现了三次同步的异常波动。波动时间点...”她对比苏音的时间记录,“和零岛光缆的异常分流时间完全吻合。”
“波动特征?”陆沉舟追问。
“交易指令被延迟了零点五到三秒,但最终都执行了。市场监控系统没有报警,因为延迟时间刚好卡在合规阈值边缘。”林默快速滚动数据,“更奇怪的是,这些延迟交易最终都获得了微小的额外收益——不是正常市场波动能解释的收益,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零点五秒后的价格。”
秦小鱼倒吸一口冷气:“高频交易作弊?但那需要直接接入交易所的服务器,光缆分流怎么可能...”
“如果分流的不只是数据,还有时间呢?”陆沉舟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当年研究‘深海之门’时,发现了一个副效应:特定频率的声波在光缆中传播,会引起微弱的时空扭曲——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时空扭曲,而是数据世界里的‘相对时间差’。简单说,如果控制得当,可以让一部分数据‘跑得比别人快一点点’。”
“几毫秒?”老唐问。
“理论上最高能达到三秒。”陆沉舟说,“三秒在高频交易世界里,足够完成几百次交易,赚取巨额利润。”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天色大亮。巷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像一只耐心的捕食者。
苏音轻声说:“所以他们需要控制深海核心协议。护盾战争的冠军能获得协议三年的维护权,但更重要的是...能获得光缆系统的最高管理权限。到时候,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部署‘深海之门’,不是偷零点五秒,而是偷三秒、五秒、十秒...”
“那就不只是金融犯罪了。”林默声音干涩,“如果能在全球光缆系统中制造可控的时间差,他们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操纵选举投票的实时数据,篡改新闻发布时间,甚至...制造国际冲突的‘假即时’通讯。”
陆沉舟闭上眼睛。
七年前,他和周慕辰在实验室里熬夜讨论这个构想时,两人都兴奋得像个孩子。他们称之为“深海魔法”,觉得这是技术能创造的终极浪漫。
但现在,浪漫变成了毒药。
“我们必须去零岛。”他睁开眼,“不是为了赢比赛,是为了阻止这件事发生。”
“但外面...”秦小鱼看向窗外。
“外面的包围网,正好给我们提供了掩护。”陆沉舟走向工作台,开始快速收拾东西,“林默,你能伪造一套苏音离开南城的行程记录吗?要逼真,要让监控者相信她已经坐上了离开的火车。”
“可以。”林默点头,“但需要时间。”
“我给你三小时。”陆沉舟看向老唐,“深海舱的移动组件完成了吗?”
“还差最后的减震系统。”老唐看了看时间,“两小时内搞定。”
“苏音,”陆沉舟转向盲眼女孩,“我需要你留在这里,持续监听外部信号。当他们相信你已经离开时,包围网会出现短暂的松懈——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那你呢?”秦小鱼问。
“我要去见一个人。”陆沉舟从金属箱里拿出那枚深海蓝宝石袖扣,握在手心,“一个能给我们提供合法身份,登上零岛的人。”
“谁?”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把袖扣放进口袋,走向仓库的后门。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组建的团队:紧张但坚定的秦小鱼,沉稳的老唐,锐利的林默,平静的苏音。
五个被世界抛弃的“残次品”。
即将去阻止一场可能颠覆世界的阴谋。
“倒计时六十三小时。”他说,“各自准备。等我消息。”
门打开,又关上。
仓库里重新响起焊接声、键盘敲击声、以及苏音耳机里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电磁浪潮声。
深海正在醒来。
而他们,必须在那头巨兽彻底浮出水面之前,找到驾驭它的方法。
或者,杀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