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三十七分,演示厅后台。
白薇坐在化妆镜前,镜中的自己苍白得像一张纸。化妆师已经完成了工作——淡妆,只是为了在镜头前看起来不至于太憔悴。但她要求保留了自己眼下的一点点青色,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规律,很轻。她知道是谁。
“白薇博士,时间快到了。”陈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周总让我来确认您的状态。”
“我很好。”她对着镜子说。
门开了。陈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没有看白薇,而是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您的脑波有异常波动,心率偏快。需要药物稳定吗?”
“不用。”白薇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裙,颜色很像...很像那枚袖扣里的蓝宝石。
那是七年前陆沉舟生日时,她跑遍半个城市才找到的颜色。店员说这叫“午夜深海蓝”,是宝石在千米海底才能呈现的色泽。
她选了它,因为他说过,深海是他最想去的地方。
“这是演示用的样本。”陈深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低温管,放在化妆台上,“正式演示时,您需要将它注入培养皿。微生物会在培养液中被激活,然后通过雾化装置释放到演示厅空气中。”
白薇看着那个管子。淡绿色的液体里,微小的发光物在缓慢沉浮。
“观众会吸入它们?”她问。
“只是微量,不会造成生理影响。”陈深说,“但足够建立初步的意识连接。然后,通过您佩戴的神经接口头环,您的意识会成为‘锚点’,引导观众的意识流向预设的集体节点。”
“如果我不愿意做这个锚点呢?”
陈深终于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几乎没有反光。
“周总有您的神经密钥。”他平静地说,“必要时,我们会使用它确保演示成功。但那样...对您的神经系统会有不可逆的损伤。我们都不希望那样,对吗?”
威胁,用最礼貌的语气说出来。
白薇点头:“我明白。我会配合。”
陈深似乎松了口气:“那请您准备一下,五分钟后我们出发去演示厅。周总已经在观众席了。”
他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化妆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白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暴雨。雨水在玻璃上冲刷出道道水痕,像眼泪。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锁骨下方那个淡蓝色的印记——追踪器植入点。三年了,它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还有那些药。每天早上一杯水,无色无味,但她能感觉到。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意识表面,让她温顺,让她不再质疑。
但现在,薄雾在消散。
因为她收到了那条消息。
来自一个未知号码,用只有她和陆沉舟知道的加密方式:
今晚十点,深海蓝。
深海蓝。
他们的暗语。当年在实验室,每当遇到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陆沉舟就会在笔记本上画一个深蓝色的圆圈,说:“先放一放,让它在深海里沉淀一下。”
后来这变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当事情到了绝境,需要放手一搏时,就说“深海蓝”。
意思是:潜入最深的地方,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
白薇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镜子,假装补妆。镜子的背面,贴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黑色发卡——赵铁刚才悄悄塞给她的,说是“档案馆的朋友”给的。
发卡很普通,但她知道这不普通。
她把它别在耳后的头发里,很隐蔽。
然后,她对着镜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深海蓝。”
发卡内部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启动了。
几乎同时,她感到锁骨下方的追踪器印记传来一阵刺痛,然后是松弛感。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脱落了。
而笼罩在意识表面的那层薄雾,开始迅速消散。
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清醒得让她想哭。
三年了。她终于又成为了自己。
门外传来敲门声:“白薇博士,该走了。”
“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陈深等在门口,手里拿着神经接口头环。那是一个银色的、布满微型电极的装置,看起来像一顶简陋的王冠。
“请戴上这个。”他说。
白薇接过。头环很轻,但戴上时,她感到太阳穴传来冰凉的触感——电极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不需要测试吗?”她问。
“周总说您已经熟悉操作了。”陈深领着她走向演示厅,“记住,演示开始后,您只需要放松,让意识自然流动。其余的交给我们。”
“如果出现问题呢?”
“不会出现问题。”陈深看了她一眼,“我们已经准备了...应急预案。”
白薇不再说话。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墙上挂着历届护盾战争冠军的照片,最新的那张是星盾科技,照片上周慕辰的笑容自信而耀眼。
走廊尽头就是演示厅的侧门。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大约三百名观众,都是各国代表队的成员、技术观察员、媒体记者。
周慕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正在和旁边的欧洲代表交谈,笑容得体。
白薇的手在微微颤抖。
陈深推开门:“请。”
她走了进去。
聚光灯瞬间打在她身上。观众席响起礼貌的掌声。她走到演示台中央,那里已经布置好了一个透明的培养皿,旁边是雾化装置和控制面板。
周慕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警告,也有期待。
白薇回以一个微笑——她练习过很多次的,温顺而专业的微笑。
然后她看向观众席后方。
档案馆的观察区,她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李静,还有其他几位档案馆的研究员。
但没有看见...那个她期待的人。
也许他根本没来。
也许他已经离开了。
也许...
“各位晚上好。”周慕辰站起来,走到演示台旁,“感谢大家在暴雨之夜还留在这里。今晚,我们将见证一项可能改变人类交流方式的技术突破。”
他开始了介绍。白薇听着那些熟悉的词句——“神经接口技术的民主化”、“意识连接的未来”、“无障碍交流的新纪元”...
全都是谎言。
她看着手中的低温管。里面的微生物在发光,淡绿色的光,很美,但也很危险。
按照计划,她应该现在打开管子,注入培养皿。
但她没有动。
“白薇博士?”周慕辰看向她,眼神里有询问,也有催促。
白薇抬起头,对着麦克风说:“在演示开始前,我想说几句话。”
观众席安静下来。
周慕辰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舒展开,保持着风度:“当然,请说。”
白薇深吸一口气。她的手心在出汗,但声音很稳:
“七年前,我和我的团队开始研究一项技术。我们当时的想法很单纯——如何让数字世界更好地服务人类,如何让那些因为感官障碍而被隔绝的人,重新连接到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我们称之为‘深海之门’项目。因为深海是地球上最神秘、最包容的地方,我们相信技术也应该如此——深邃、包容、连接一切。”
周慕辰在点头,笑容满意。
但白薇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笑容僵住了:
“但后来,项目偏离了方向。有人开始思考:如果技术不仅能连接人和机器,还能连接人和人呢?如果我们可以把意识像数据一样传输、存储、甚至...编辑呢?”
观众席开始有低语声。
“三年前,实验室发生了一次事故。”白薇继续说,声音开始颤抖,“我的搭档,陆沉舟博士,在那次事故中重伤,被迫离开了他热爱的领域。官方结论是意外,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周慕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陈深,做了个微妙的手势。
陈深立刻走向控制台。
但白薇没有停下:“那之后,项目彻底变了。它不再是为了帮助人,而是为了...控制人。用技术连接意识是假,用技术统治意识是真。今晚要演示的所谓‘无障碍通讯技术’,实际上是...”
“白薇博士累了。”周慕辰突然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冰冷,“让我们先开始演示,稍后再讨论这些技术伦理问题。”
他走到白薇身边,看似是扶住她,实则是控制住她的手臂。他在她耳边低语:“停下。否则你知道后果。”
白薇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周慕辰从未见过的笑容——明亮、无畏,像深海里的发光生物在黑暗中绽放。
“你知道深海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她轻声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演示厅,“是压力。越深的地方,压力越大。但有些生物,就是在那种压力下进化出了最美丽的光。”
她挣脱开周慕辰的手,举起了那个低温管。
“这些微生物,不是通讯工具。”她大声说,“它们是记忆的囚笼。星盾科技在过去三年里,用活人做实验,把他们的记忆编码进这些微生物里。而今晚,他们打算把这些记忆‘传染’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观众席炸开了锅。
“这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
“她在胡说什么...”
周慕辰的脸彻底黑了。他对陈深点了点头。
陈深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白薇感到太阳穴传来强烈的电击感——头环被激活了。一股外来的意识开始强行涌入她的大脑,像冰冷的潮水。
那是周慕辰准备的神经密钥,她的脑波样本。
它在尝试覆盖她的意识,控制她的行为。
她咬紧牙关,抵抗着。
就在这时,她耳后的发卡突然传来一股暖流。那暖流顺着耳后蔓延到整个头部,形成一个保护层,抵御着入侵的神经信号。
是那个“深海蓝”装置起作用了。
她获得了宝贵的时间。
白薇用尽全力,拧开了低温管的密封盖。
但没有倒入培养皿。
而是...倒在了自己手上。
淡绿色的液体接触到皮肤的瞬间,那些发光的微生物开始活跃起来。它们像有生命一样,顺着她的皮肤纹理蔓延,发出越来越亮的光。
“她在干什么?!”观众席有人惊呼。
周慕辰冲上来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微生物已经通过皮肤接触,进入了白薇的血液循环。她能感觉到它们在体内扩散,像无数微小的星星在血管里流动。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她的记忆。
是那些志愿者的。
——一个男人的童年,在印尼的海边,父亲教他捕鱼。海水的咸味,阳光的温度,渔网的粗糙触感...
——一个女人的青年时期,在非洲的村庄里,她第一次看见电脑时的震撼。屏幕上的光,键盘的触感,那种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兴奋...
——一个老人的晚年,在病床上,握着孙子的手。皮肤的褶皱,温度,还有那种深深的不舍...
无数记忆碎片涌入白薇的意识。像一场盛大的、悲伤的、美丽的烟花在她脑中绽放。
她承受不住,跪倒在地。
但她的手,还紧紧握着那个空了的低温管。
“停止演示!”周慕辰对着控制台大吼,“切断所有信号!医疗队!”
观众席乱成一团。有人想离开,但门被锁上了——是周慕辰提前安排的安全措施,为了防止意外。
混乱中,白薇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淡绿色的光在流转。
那不是她的眼睛。
那是...很多人的眼睛。
“你们听见了吗?”她开口,声音很轻,但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演示厅,“那些声音...那些被囚禁在微生物里的灵魂...他们在求救...”
演示厅的灯光开始闪烁。
不是电路故障,是某种电磁干扰。
陈深猛地看向观众席后方:“有人在启动屏蔽场!”
“找到他!”周慕辰吼道。
但已经太晚了。
演示厅的穹顶上,那些原本用于展示全息影像的投影装置,突然改变了输出模式。它们开始发射一种低频的声波——39.275赫兹,鲸歌的频率。
声波像无形的潮水,漫过整个空间。
接触到声波的微生物,开始发生变化。它们体内的发光结构开始紊乱,记忆编码被冲击、被扰乱、被...
清洗。
就像深海里的洋流,冲走了附着在礁石上的沉积物。
微生物开始释放出储存的记忆。不是定向传输,而是无差别地、爆发式地释放。
演示厅里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不是通过神经接口,是通过空气,通过皮肤,通过某种更原始的共鸣。
刹那间,三百多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的眼睛里,都映出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
一个小孩第一次学走路的踉跄。
一对恋人在雨中的初吻。
一个士兵在战壕里写家书。
一次成功的喜悦,一次失败的痛苦,一次离别的悲伤,一次重逢的温暖...
人类最共通的情感,最私密的记忆,在这一刻像洪水般冲刷过每个人的意识。
有人开始哭泣。
有人开始颤抖。
有人抱住了身边的人,哪怕那是陌生人。
周慕辰也感受到了。他站在那里,脸色惨白。这不是他想要的连接——不是有序的、可控的、服务于他的连接。这是混乱的、原始的、无法控制的共情爆炸。
“停下...”他喃喃道,“停下...”
但停不下来了。
白薇从地上站起来。她身上的深蓝色长裙,在微生物发光的作用下,呈现出梦幻般的光泽。而她的眼睛,那些淡绿色的光正在逐渐褪去,恢复成原本的深褐色。
“周慕辰,”她看着他,声音平静,“你想要的连接,不是这样的,对吗?你想的是所有人都服从你,崇拜你,成为你伟大蓝图的一部分。”
她走向他:“但真正的连接,不是统治,是理解。不是统一,是共鸣。不是剥夺个体的独特性,而是在保持独特的基础上...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观众席上,人们逐渐从记忆冲击中恢复。他们互相看着,眼神里有困惑,有震撼,但也有...某种新的东西。
一种意识到“他人也是人”的顿悟。
一种“原来你也经历过这些”的共鸣。
周慕辰看着这一切,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疯狂的笑。
“你以为你赢了?”他看着白薇,“你只是提前启动了仪式而已。这些微生物释放的记忆,已经建立了初步的意识连接网络。现在...”
他看向陈深:“启动第二阶段。”
陈深点头,按下另一个按钮。
演示厅的地板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地下的某个东西在启动。
主场馆地下三层,地磁共振实验室。
亥姆霍兹线圈全功率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原本应该输出7.83赫兹的舒曼共振频率,但此刻,输出的却是...
完全不同的东西。
一个更古老、更原始、更危险的频率。
实验室里的透明舱体中,二十名志愿者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白。
而他们的意识,通过神经接口连接,通过亥姆霍兹线圈放大,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饥渴的集体意识节点。
它像深海里的漩涡,开始吸引周围所有的意识流。
演示厅里,那些刚刚体验过记忆共鸣的人们,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他们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被拉扯,被拖向某个黑暗的深处。
“不...”有人抱住头,“停下来...”
“它在吸走我的思想...”
周慕辰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某种无形的力量:“这才是真正的连接!不是你们那种温情的共鸣,是彻底的融合!放弃自我,融入集体!成为...更伟大的存在的一部分!”
白薇感到自己的意识也在被拉扯。那个发卡的防护层在强大的吸力下开始出现裂痕。
她看向观众席后方。
在混乱的人群中,她看见了一个人。
穿着档案馆的工作服,戴着兜帽,但那双眼睛...
那双七年前在实验室里,总是专注而温暖的眼睛。
陆沉舟。
他对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到了演示厅的中央控制台前——那里原本是陈深的位置,但现在陈深正在全力维持意识漩涡。
陆沉舟打开了一个便携式终端,连接上了控制台。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左手小指那截缺失的部分,敲击空格键时,发出独特的节奏:咚、哒、咚、哒。
鲸落算法的启动密匙。
屏幕上,代码开始滚动。那不是攻击程序,也不是防御程序。
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一种对系统底层逻辑的...重构。
陆沉舟的目标不是摧毁亥姆霍兹线圈,也不是切断神经接口。
他要做的,是改变那个集体意识节点的“性质”。
从“吸引”变成“释放”。
从“融合”变成“分享”。
用鲸落算法的核心哲学:不是掠夺,是馈赠。
他输入了最后一行代码:
Cascade_Release_Protocol --target=collective_node --mode=redistribution
回车。
亥姆霍兹线圈的输出频率,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那个巨大的意识漩涡,突然停止了旋转。
然后,它开始反向运转。
不是吸收意识,而是...释放意识。
把二十个志愿者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经历,像深海里的营养泉一样,喷涌而出。
但这些记忆不是混乱地爆发,而是经过算法的梳理、分类、翻译。
它们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宏大的、所有人共享的...
故事。
演示厅里,人们不再感到被拉扯。他们感受到的,是涌入。
但不是入侵,是馈赠。
一个志愿者在工厂流水线上重复劳作十年,对机械产生了近乎艺术的理解。
另一个志愿者在深山里放牧,能听懂风的声音、云的形状、季节的变迁。
还有一个志愿者是失明的音乐家,她的世界里没有光,但有比光更丰富的色彩——用声音编织的色彩。
二十个人,二十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此刻,像二十条河流汇入海洋。
而海洋,容纳了所有。
周慕辰跪倒在地。
他感受到了那些记忆,那些人生,那些与他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权力、技术,在这些真实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这不是我想要的...”他喃喃道。
“但这是他们应得的。”陆沉舟走到他面前,“每个人都有权利保留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独特性。技术应该保护这种独特性,而不是抹杀它。”
周慕辰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他认出来了。
即使七年过去,即使面容有了变化,但那眼神没变。
那种深海般沉静、但深处有火在燃烧的眼神。
“你回来了。”他说。
“我从未离开。”陆沉舟说,“只是潜得更深了。”
演示厅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不是星盾的安保,是零岛组委会的安全部队,还有...国际刑警。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出示证件:“周慕辰,你被逮捕了。罪名包括非法人体实验、技术滥用、以及危害人类安全。”
周慕辰没有反抗。他只是看着陆沉舟,又看看白薇,突然笑了。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他轻声说,“意识连接一旦开始,就无法真正停止。那些微生物还在,那些志愿者还在,那些技术还在...总会有人继续的。人类对连接的渴望,是无法被阻止的。”
“那就让它以正确的方式继续。”白薇走到陆沉舟身边,握住他的手,“不以控制为目的,不以抹杀个体为代价。真正的连接,应该让每个人都成为更好的自己,而不是成为别人的复制品。”
周慕辰被带走了。
陈深也被控制了——他没有任何反抗,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认识它们。
演示厅里,人们逐渐平静下来。那些涌入的记忆正在慢慢消退,但留下了一些东西——一种更深的理解,一种更广阔的共情。
档案馆的李静走过来,对陆沉舟点点头:“沈馆长已经和国际组织协调好了。星盾的实验室会被查封,志愿者会得到治疗和赔偿。至于这些技术...”
她看向白薇。
“应该被监管,但不应该被禁止。”白薇说,“记忆载体微生物可以用于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帮助失忆者恢复记忆。意识连接技术可以帮助孤独症患者建立社交联系。关键是...如何使用。”
陆沉舟点头:“那就成立一个国际监管委员会,档案馆可以牵头。”
“还有...”白薇看向观众席,那里的人们正在互相交谈,分享刚才体验到的记忆片段,“今晚发生的事,已经证明了连接的另一种可能。不是统治,是共鸣。”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满月。
银色的月光透过玻璃穹顶,洒进演示厅。
陆沉舟看着白薇,七年来的第一次,他真正地、放松地笑了。
“你的花,”他说,“开得很美。”
白薇也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
“因为它等到了该开的时候。”
两人握着手,站在月光下。
周围是混乱后的平静,是破坏后的新生,是深海经历风暴后的安宁。
而在更深的地方,那些微生物还在发光。
但这一次,它们发出的光,不再是为了囚禁记忆。
而是为了...照亮记忆回家的路。
像深海里的灯塔。
指引每一个迷失的灵魂。
回到属于自己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