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4:20:15

一周后,零岛港口。

“海燕号”货轮重新整修完毕,停泊在晨光中。甲板上,陈海船长正指挥船员装载最后一批物资——不是设备,是行李箱和个人物品。

陆沉舟站在码头,看着这座人造岛屿。一周前这里还是全球技术的角斗场,现在只剩下收尾的清洁人员和零星的记者。主场馆的玻璃穹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像一颗巨大的泪滴。

“舍不得?”老唐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陆沉舟接过茶杯:“有点。但该走了。”

“沈馆长说档案馆在市区给我们准备了临时办公室。”老唐点了支烟,“条件比网吧好,但估计没泡面加肠。”

陆沉舟笑了:“可以让小鱼偷偷带。”

“那小子...”老唐看向不远处——秦小鱼正在帮苏音把监听设备搬上船,动作笨拙但认真,“他父母昨天来电话了,说同意他休学一年,跟着我们做‘技术实习’。前提是必须按时参加远程课程考试。”

“他怎么说?”

“乐疯了。”老唐吐出一口烟,“但也紧张。昨晚找我聊到半夜,说怕自己水平不够,拖团队后腿。”

“他会成长的。”陆沉舟说,“就像深海里的鱼,压力越大,潜得越深。”

林默从港口办公楼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今天穿了正式的衬衫和长裤,看起来像真正的办公室职员。

“手续办完了。”她把文件递给陆沉舟,“深潜者团队正式注册为‘非营利性技术研究机构’,隶属于深海档案馆下属的‘新兴技术伦理研究中心’。初始资金是档案馆的拨款,还有几家科技公司的‘社会责任投资’。”

陆沉舟翻看文件:“‘社会责任投资’...是怕我们再搞出昨晚那种事,所以提前投资监管?”

“差不多。”林默耸耸肩,“但钱是真的。够我们租办公室、买设备、发一年工资了。”

“工资?”

“对啊。”林默眨眨眼,“总不能一直让你当网吧网管,让老唐修电脑,让我卖奶茶吧?专业团队需要专业待遇。小鱼和苏音也有实习津贴。”

陆沉舟看着文件上的数字——比想象中多。

“这是...补偿?”他问。

“一部分是。”林默诚实地说,“另一部分是投资。那些公司想确保,如果下次再出现星盾这样的疯狂项目,有人能提前发现并阻止。”

“他们相信我们?”

“他们相信沈馆长。”林默说,“而沈馆长相信你。”

港口那边传来汽笛声。白薇从医疗中心的专车下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包。一周的住院让她看起来瘦了些,但气色很好。

陆沉舟走过去。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他接过她的包。

“有条件出院。”白薇说,“每周要回去复查,每天要记录神经状态,不能熬夜,不能喝咖啡,不能...”她顿了顿,“总之有很多‘不能’。但至少可以离开病床了。”

两人并肩走向货轮。阳光很好,海风带着咸味。

“在想什么?”陆沉舟问。

“想那些志愿者。”白薇轻声说,“昨天我去看了林月。她认出我了,但眼神还是很空洞。医生说可能需要好几年才能恢复。”

“至少她还活着。”

“嗯。”白薇点头,“至少还活着。”

登上货轮,秦小鱼立刻跑过来:“白薇姐!你的房间在最里面,窗户朝海!老唐说晕船的话可以住中间,但我猜你不会晕船...”

他语无伦次,显然还在激动。

苏音走过来,用盲杖轻轻碰了碰秦小鱼的脚:“你挡路了。”

“啊对不起!”

白薇笑了。这个团队...很特别,但感觉很对。

货轮缓缓驶离零岛。站在甲板上回望,那座人工岛屿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最终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还会回来吗?”白薇问。

“也许。”陆沉舟说,“但下次回来,希望是为了更好的事。”

深海舱被固定在货舱中央,已经改装成了团队的移动工作站。老唐在里面调试设备,屏幕上显示着零岛周围海底光缆的实时数据流。

“一切正常。”他报告,“周慕辰设置的‘深海之门’分流设备已经被拆除,光缆恢复正常传输。国际组织派了专人监督,确保不会再有类似事件。”

“那星盾的其他项目呢?”陆沉舟问。

林默调出平板电脑上的资料:“百分之七十被永久冻结,百分之二十五被其他公司接手继续研究——但在严格监管下。剩下的百分之五...”

她顿了顿:“是关于巴布亚新几内亚那个洞穴的后续研究。国际考古组织接手了,但他们报告说,洞穴里的那些古老真菌...全部枯死了。”

“枯死了?”

“嗯。”林默点头,“就在我们离开零岛的第二天,监测设备显示所有真菌的活性急剧下降,三天内全部死亡。科学家还在分析原因,但初步推测...可能和昨晚的记忆释放事件有关。”

苏音突然开口:“我听到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听到什么?”陆沉舟问。

“那些真菌的声音。”苏音闭上眼睛,“在我们离开零岛的前一晚,它们...在唱歌。很古老的歌,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然后歌声越来越弱,最后...停了。”

她睁开眼睛,虽然看不见,但那个方向正对着零岛消失的海平线。

“它们在等待。”她轻声说,“等待了千年,等待有人能理解它们储存的记忆。昨晚,那些记忆被见证了,被理解了。所以它们可以...休息了。”

甲板上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和海风穿过桅杆的呼啸。

“所以那不是死亡。”白薇说,“是...完成使命后的安息。”

“可以这么理解。”苏音点头。

货轮进入公海,速度加快。陆沉舟让大家去休息,自己留在驾驶室陪陈海船长。

“这次航行顺利吗?”他问。

陈海盯着雷达屏幕:“比来时顺利。星盾的快艇没了,海盗也没了。但...”

他调出另一块屏幕,上面是气象云图:“前面有一片低压区,可能会遇到风浪。不大,但你们的深海舱最好提前固定好。”

“明白。”

陆沉舟正要离开,陈海叫住他。

“小子。”老船长点了支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昨晚,我收到一条加密信息。”陈海调出一个通讯记录,“来自一个匿名号码。内容很短:‘小心深海之眼。’”

陆沉舟皱眉:“深海之眼?什么意思?”

“不知道。”陈海摇头,“但发信人用了最高级别的海军加密协议——不是现役的,是二十年前‘深蓝计划’用的那种。能接触到这种协议的人,要么是军方高层,要么...”

“要么是深蓝计划的元老。”陆沉舟接话。

陈海点头:“我退役多年,人脉还在。我查了一下,消息源头指向...某个私人岛屿,在南太平洋,坐标保密。岛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叫墨丘利·阿特拉斯。”

“这名字听起来不像真人。”

“确实不是本名。”陈海说,“‘墨丘利’是罗马神话里的信使之神,‘阿特拉斯’是擎天神。合起来就是...‘传递重量的人’。很装腔作势,但符合某些老派技术贵族的作风。”

他调出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海。照片很旧,至少是十年前拍的。

“关于他,我知道的不多。”陈海说,“只知道他曾经是‘深蓝计划’的创始人之一,但在计划进入军方接管阶段前就退出了。据说是因为理念不合——他想要的研究方向比军方设想的...更激进。”

“多激进?”

“深蓝计划原本的目标是开发军用级的深海通信和侦察技术。”陈海看着陆沉舟,“但墨丘利想研究的是...深海意识。不是比喻,是真的认为深海本身有某种‘集体意识’,人类可以通过技术与之连接。”

陆沉舟感到一股寒意。

这听起来和周慕辰的理念很像,但更古老,更...根源性。

“周慕辰去过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洞穴。”陆沉舟说,“如果墨丘利是深蓝计划的元老,他可能也知道那个洞穴,甚至可能...引导周慕辰去的。”

“有可能。”陈海点头,“所以这条警告信息,可能不是在威胁你,而是在...提醒你。提醒你,周慕辰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货轮轻微晃动起来。窗外,天色开始变暗,云层压得很低。

风暴要来了。

“我会小心的。”陆沉舟说,“谢谢你,陈船长。”

“不用谢。”陈海摆摆手,“我只是个跑船的。但我在海上漂了四十年,知道一个道理:深海看起来平静,是因为我们只看见表面。下面的暗流、漩涡、沉睡的火山...多着呢。”

他看向陆沉舟:“你们这些年轻人,有技术,有理想,这是好事。但记住,潜得太深的时候,要留一根绳子系在岸上。否则...可能就回不来了。”

陆沉舟点点头,离开驾驶室。

他回到船舱时,其他人已经聚集在深海舱旁边的工作区。老唐在加固设备,秦小鱼在检查数据备份,林默在分析刚才那条加密信息,苏音在监听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声音。

白薇坐在角落,看着窗外的海面。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柔和。

陆沉舟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陈船长说前面有风暴。”他说。

“我听到了。”白薇指了指耳朵里的耳机——那是苏音给她的,可以实时听到环境声波,“风暴的声音...很愤怒,但也很悲伤。像在为什么事哭泣。”

“深海总是有情绪的。”

“嗯。”白薇转过头,“沉舟,刚才林默告诉我那条信息的事了。‘深海之眼’...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陆沉舟思考了几秒。

“眼睛是用来观察的。”他说,“深海之眼,可能是某个在深海里观察一切的东西。或者...某个观察深海的东西。”

“观察我们?”

“也许。”陆沉舟看向窗外,云层越来越厚,“也许墨丘利·阿特拉斯就是那只眼睛。他观察着所有研究深海意识的人,看谁接近了真相,看谁...值得被警告。”

“那为什么现在才警告我们?”

“因为直到昨晚,我们才真正‘看见’了深海。”陆沉舟说,“不是用技术去征服,是用技术去理解。这可能是他等待了很久的东西。”

白薇握紧他的手:“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岸上。”陆沉舟说,“建立团队,继续研究,但...保持警惕。如果真有‘深海之眼’在看着我们,那我们就不能像以前那样闭着眼睛潜行了。”

他顿了顿:“我们需要自己的眼睛。不是用来监视别人,是用来看清危险。”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暴雨如瀑。

货轮开始剧烈颠簸。所有人都固定好自己,深海舱的稳定系统全功率启动,在工作区周围形成一个相对平稳的气泡。

秦小鱼脸色发白,但努力保持镇定。老唐的机械右手抓住固定杆,另一只手还在操作控制台。林默快速保存所有数据,然后关闭非必要设备。苏音戴着耳机,用声音导航来预判船的晃动方向。

白薇靠在陆沉舟肩上,闭着眼睛。

“像不像七年前那个雨夜?”她轻声问。

“像。”陆沉舟说,“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陆沉舟说,“现在...有一群人了。”

风暴持续了两个小时。货轮像一片树叶在怒海中起伏,但陈海的驾驶技术很好,始终保持在安全航线内。

雨停时,天已经黑了。云层散开,露出满天的星星。海面平静下来,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银河。

所有人都累了,各自回舱休息。

陆沉舟留在工作区,整理资料。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再次看那条信息:

小心深海之眼。

短短六个字,却像有千钧重量。

他调出墨丘利·阿特拉斯的模糊照片,放大。老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楚,但陆沉舟有种感觉——那双眼睛,见过很多深海里的东西。

也许见过那些古老真菌还活着时的样子。

也许见过比那更古老的、沉睡在海底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馆长发来的信息:

已抵岸。办公室准备就绪。另:国际委员会收到一份匿名提案,建议成立‘深海意识研究国际公约’。提案内容与你昨晚的实践高度吻合。提案人署名:M.A.

墨丘利·阿特拉斯。

他在推动立法,把昨晚那种“理解而非征服”的研究方式合法化、规范化。

这究竟是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陆沉舟关掉手机,走到甲板上。

海风很凉,带着雨后的清新。星星很亮,像深海里的发光生物浮到了水面。

他想起陈海的话:潜得太深的时候,要留一根绳子系在岸上。

他的绳子是什么?

是白薇?是团队?是档案馆?还是...那些被他保护下来的微生物样本?

也许都是。

也许,绳子不是单一的,是无数条细线编织成的网。每个人都是一条线,每个记忆、每个选择、每次理解,都是在编织这张网。

这张网不能阻止他下潜,但能确保他...记得回来的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没睡?”白薇走过来,披着一件外套。

“在想事情。”陆沉舟说,“关于深海之眼。”

白薇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星空。

“小时候,我爷爷是渔民。”她突然说,“他告诉我,深海里的鱼没有眼皮,所以它们的眼睛永远睁着。但它们不是在看猎物,也不是在看危险...它们只是在看。看深海本身。”

她转头看向陆沉舟:“也许深海之眼,就是深海本身的眼睛。不是某个人,是...所有愿意睁开眼睛看深海的人,共同组成的那只眼睛。”

陆沉舟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那它在看什么?”

“看我们有没有资格。”白薇说,“看我们是用技术去掠夺,还是去理解;是去控制,还是去共处。昨晚,我们可能通过了第一次测试。所以它给了我们一个警告——不是威胁,是提醒:测试还会继续。”

货轮破开平静的海面,向陆地驶去。

前方,城市的灯火开始出现在海平线上。

像深海里的光。

像回家的路标。

陆沉舟握住白薇的手。

“那就继续测试吧。”他说,“但这次,我们一起。”

两人并肩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陆地。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深海某处,在那片古老真菌曾经生长的洞穴里,岩壁上那些三千五百年前的壁画,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像沉睡的眼睛,睁开了一瞬。

然后又闭上了。

继续等待。

等待下一个愿意理解,而非征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