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南城旧港区。
“蓝湾仓库”四个锈迹斑斑的大字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这不是什么高档写字楼,甚至不是正经的商业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仓库改造而成,外墙上还有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
但推开厚重的铁门,里面别有洞天。
一千平方米的挑高空间被打通,裸露的钢梁上挂着工业风的吊灯。左侧是工作区:三排长桌,每张桌子上都摆着至少三台显示器,线缆整齐地捆扎在桌下的理线槽里。右侧是实验区:深海舱被安置在特制的防震基座上,周围环绕着各种分析仪器。最里面是生活区:简易厨房、沙发、还有几张行军床。
秦小鱼站在仓库中央,嘴巴张成O型:“这...这是我们的办公室?”
“临时据点。”林默从二楼夹层走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沈馆长找的地方,租金便宜,空间大,而且...”她指了指屋顶,“结构坚固,能承受重型设备。最重要的是,离港口近,方便运输。”
老唐已经在调试深海舱了。机械右手接上数据线,左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电力系统正常,网络连接稳定,温度湿度控制...等等,这湿度计是不是坏了?显示95%?”
“没坏。”苏音坐在角落,盲杖靠在腿上,“仓库靠海,本来就潮湿。而且我听到了...墙壁里有水管的声音,可能有点渗漏。”
林默放下纸箱:“已经联系了维修队,下午来修。在那之前,大家先将就一下。”
陆沉舟和白薇最后进来。白薇看着这个粗犷的空间,突然笑了:“比我想象的好。至少没有网吧的泡面味。”
“泡面还是有的。”秦小鱼从纸箱里翻出几桶泡面,“林默姐买了各种口味!”
“那是应急物资。”林默瞪他一眼,“不是主食。”
大家笑了。气氛轻松起来。
陆沉舟走到仓库中央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既然这里以后是我们的基地,需要定一些基本规则。”他说,“第一,安全第一。所有实验必须提前报备,风险评估,防护措施到位。”
他在白板上写下:安全协议。
“第二,透明沟通。每个人都可以提出想法、疑问、担忧。没有等级,只有分工。”
写下:开放协作。
“第三...”他顿了顿,“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不是为名利,是为理解。是为确保技术不被滥用,是为保护那些无法保护自己的人。”
写下:守护初心。
三个词,简单,但沉重。
“有人有补充吗?”陆沉舟问。
白薇走上前,在“守护初心”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深海不是征服之地,是共居之所。”
苏音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说:“再加一条:‘倾听那些沉默的声音’。包括数据的声音,设备的声音,还有...那些被技术忽略的人的声音。”
老唐想了想:“‘工具没有善恶,但使用工具有’。”
秦小鱼举手:“‘学习永无止境’!我还差得远呢...”
林默最后说:“‘真相往往藏在最深的角落’。作为情报官,这是我的信条。”
白板被写满了。陆沉舟看着这些字句,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现在,分配工作区域。”
他指向左侧:“老唐和小鱼负责硬件和基础算法。中间工作区,我和白薇负责核心研究。右侧实验区,苏音负责声学分析和环境监控。二楼夹层是林默的情报中心,还有会议室。”
“那我呢?”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张凯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背包。他看起来比一周前瘦了些,但眼神清澈。
“张凯?”陆沉舟有些意外,“你不是应该在...”
“在配合调查。”张凯走进来,“昨天结束了。国际委员会认定我是‘被迫参与’,没有直接责任,但需要接受一年的行为监督和社区服务。”他放下背包,“档案馆建议,我的社区服务可以在...深潜者团队完成。”
他看向陆沉舟:“如果你愿意收留的话。”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唐第一个开口:“硬件组欢迎你。星盾的设备你比我熟。”
秦小鱼点头:“算法组也欢迎!你比我厉害多了...”
林默已经在查资料了:“你的神经接口防护技术很有价值,我们可以继续完善。”
苏音微微偏头:“你的心跳很稳。没有说谎。”
所有人都看向陆沉舟和白薇。
白薇看向陆沉舟,用眼神问:你相信他吗?
陆沉舟想起一周前,在星盾休息室,张凯那个愧疚又坚定的眼神。
他走上前,伸出手。
“欢迎加入深潜者。”他说,“但有三件事要说清楚。”
“请讲。”
“第一,这里没有秘密。所有研究数据必须共享,所有决定必须透明。”
“应该的。”
“第二,你的技术背景要用来保护人,不是控制人。如果有任何实验涉及到意识干预,必须经过团队全体同意,还要有外部伦理审查。”
“我同意。”
“第三...”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再遇到周慕辰那样的人向你施压,要第一时间告诉团队。我们共同面对。”
张凯握紧他的手:“我保证。”
就这样,深潜者团队变成了七个人。
接下来的三天,仓库迅速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工作基地。老唐和张凯改造了电力系统,增加了备用电源和电磁屏蔽层。林默在二楼搭建了情报网络,天线隐藏在屋顶的水塔里。苏音的声学监听设备布置在仓库各个角落,能捕捉到最微弱的异常震动。
陆沉舟和白薇则开始整理从零岛带回来的数据。那些记忆载体微生物的基因序列、志愿者脑波记录、亥姆霍兹线圈的频率数据...还有最重要的:鲸落算法在“记忆释放”事件中产生的所有日志。
“看这里。”白薇指着屏幕上的基因图谱,“这些微生物突变产生的那段‘见证者’基因,在事件后又发生了二次突变。现在它不仅仅储存记忆,还能...对记忆进行‘情感标注’。”
陆沉舟放大图谱:“什么意思?”
“简单说,它们能区分记忆中的情感成分。”白薇调出分析数据,“比如一段关于童年的记忆,它们会标注‘温暖’、‘安全’;一段关于创伤的记忆,会标注‘痛苦’、‘恐惧’。而且这种标注会影响微生物的发光模式——不同情感,不同颜色。”
“这有什么用?”
“可能很有用。”白薇思考着,“如果用于心理治疗,也许可以帮助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把痛苦的记忆‘标记’出来,然后进行针对性处理。或者帮助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强化那些温暖记忆的标记,延缓记忆衰退。”
“但也很危险。”陆沉舟说,“如果有人能控制这种标记...”
“所以需要严格的监管。”白薇点头,“我正在起草一份《生物-神经技术伦理准则》,准备提交给国际委员会。核心原则就是:技术必须服务于个体的自主性,而不是削弱它。”
两人正讨论着,林默从二楼下来,表情严肃。
“有情况。”
所有人都聚到中央工作区。
林默把平板电脑接上大屏幕:“过去二十四小时,我监控到七起异常事件。分散在全球不同地区,但模式类似。”
屏幕上显示出七个地点:挪威的峡湾研究站、日本的海底火山观测点、墨西哥的深海热液喷口、南极的冰下湖探测项目...
“这些地方都在进行深海研究。”老唐认出来。
“对。”林默调出事件详情,“而且都在过去一周内,报告了设备异常。不是故障,是...接收到无法解释的信号。”
她播放了一段音频——来自挪威研究站的声纳记录。
最初是正常的海底环境音:水流声,偶尔的鲸歌,地壳运动的低频震动。但在一分十七秒处,出现了一个异常的声音。
很轻,但很有规律:三声短,三声长,再三声短。
摩斯密码:SOS。
但紧接着,又变成另一种节奏:两短,两长,两短。
也是SOS。
然后是第三种节奏:四短,一长,四短。
还是SOS。
“三种不同的编码方式,但都是求救信号。”林默说,“而且信号源在移动,速度大约每小时三海里,深度...三千米。”
“潜艇?”秦小鱼问。
“不是。”林默摇头,“声纳特征显示,那东西没有推进器的声音,像是...随着洋流漂移。但SOS信号是主动发出的,说明有智能控制。”
陆沉舟皱眉:“其他六个地点呢?”
“都有类似信号,但编码方式不同。”林默切换画面,“日本那边是简单的二进制代码,破译后是‘Help’;墨西哥是某种古老的航海旗语转换成的声波;南极的最奇怪——是用冰层破裂的‘咔嚓’声组成的摩斯码。”
苏音戴上耳机,仔细听那些音频。
“这些声音...”她轻声说,“不像是人类设备发出的。更像是...某种生物在模仿人类的通讯方式。”
“生物?”张凯问,“什么生物能在三千米深的海底,用声纳发出摩斯码?”
“鲸类可以。”老唐说,“但鲸不会用摩斯码。除非...”
“除非有人教它们。”白薇接话,脸色变了,“或者...有人在它们体内植入了某种东西。”
仓库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些记忆载体微生物。
如果星盾能用微生物储存记忆,那有没有可能...用类似的技术,让深海生物学会人类通讯?
“查一下这些研究项目的资金来源。”陆沉舟说。
林默已经在查了:“挪威项目是欧盟资助,日本是国立研究所,墨西哥是大学合作项目,南极是国际联合科考...等等,这些项目都有一个共同的‘技术支持方’。”
她调出一份合同附件。
技术支持方的名字是:“深海瞭望基金会”。
基金会主席:墨丘利·阿特拉斯。
又是他。
“这些信号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陆沉舟问。
“最早的是挪威,一周前。然后是日本、墨西哥...南极是昨天。”林默说,“时间顺序和地理位置没有明显关联,但...如果按照洋流方向推算...”
她在世界地图上画出洋流线,然后标记信号出现的位置。
七个点,正好串成一条线——沿着全球主要的深海寒流路径。
“像某种...深海信标。”张凯说,“沿着洋流布置,定期发送信号。”
“发给谁?”秦小鱼问。
“发给能听懂的人。”陆沉舟看着那条线,“或者说,发给...正在观察深海的人。”
他想起了那条警告信息:小心深海之眼。
也许这些信号,就是深海之眼的“眨眼”。
它在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发送求救信号。
但它在求救什么?向谁求救?
“我们需要去最近的一个点看看。”陆沉舟做出决定,“挪威那个峡湾研究站。老唐,深海舱能改装成深海探测器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老唐计算着,“加强耐压外壳,增加机械臂和采样设备...至少需要一周。”
“那就一周。”陆沉舟说,“林默,联系挪威研究站,申请研究合作。用档案馆的名义。”
“明白。”
“白薇,你和我准备采样分析方案。张凯,你负责神经接口防护——如果真有生物被植入设备,我们需要保护它们的大脑。”
“小鱼,你继续学习鲸落算法,同时监控全球深海数据流,看有没有其他异常信号。”
“苏音,你监听仓库周围的环境。我总觉得...有人在观察我们。”
任务分配完毕,所有人开始行动。
仓库里重新响起敲击键盘声、焊接声、设备运转声。
陆沉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旧港区。阳光很好,码头上工人在装卸货物,海鸥在盘旋。
一切都看起来正常。
但他知道,深海里正在发生不寻常的事。
那些SOS信号,那些神秘的基金会,那个从未露面的墨丘利·阿特拉斯...
还有那些可能被植入了人类技术的深海生物。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张正在慢慢展开的网。
而他们,刚刚踏进了网的边缘。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薇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深海之眼到底想看什么。”陆沉舟接过水,“如果它真在观察所有深海研究,那它应该看到了星盾的恶行,也看到了我们阻止恶行。但它还在观察...说明考验还没结束。”
“也许它想看我们会怎么处理这些求救信号。”白薇说,“是当作异常数据忽略掉,还是真的去调查、去回应。”
陆沉舟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去。而且要快。”
他看向仓库里的团队——每个人都在专注工作。
老唐和张凯在改造深海舱,火花四溅。
林默在二楼敲击键盘,屏幕上的数据流如瀑布滚动。
秦小鱼咬着笔头,对着算法手册皱眉思考。
苏音戴着耳机,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我们准备好了吗?”白薇轻声问。
“不知道。”陆沉舟实话实说,“但深海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他握紧手中的水杯。
水温透过玻璃传来,不冷不热,刚刚好。
像某种微小的、但确定无疑的温度。
提醒他:他们还在这里,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能...选择去回应那些求救信号。
哪怕信号来自三千米深的黑暗。
哪怕可能面对未知的危险。
“那就去吧。”白薇握住他的手,“一起去看看,深海之眼想让我们看什么。”
窗外,一只海鸥落在窗台,歪着头看着仓库里的人。
它的眼睛很黑,很亮。
像深海里某个东西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