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4:20:30

一周后,挪威,斯瓦尔巴群岛。

飞机降落在朗伊尔城机场时,外面正在下雪。不是轻柔的雪花,是北极圈特有的冰砂,打在舷窗上噼啪作响。气温零下十五度,但因为有北大西洋暖流,这里比同纬度其他地方“暖和”一些。

深潜者团队七人,加上两吨设备,包了一架小型运输机。出海关时,工作人员看着那一堆密封箱上的“深海档案馆”标志,只是简单检查就放行了——在这个全球最北的城镇,科研团队来来往往是常态。

研究站的接应车是一辆改装过的雪地车,司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挪威大汉,叫埃里克。

“欢迎来到世界的尽头。”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研究站在峡湾最深处,还有四十公里。抓紧了,路不好走。”

车队在冰雪覆盖的路上颠簸前行。窗外是典型的极地景观:黑色山岩,白色冰雪,深蓝色海水,色彩对比强烈得像版画。偶尔能看见北极狐在雪地上奔跑,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

“信号就是从这里发出的?”秦小鱼趴在车窗上,哈出的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霜。

“确切说,是峡湾出口外十五海里的位置。”林默看着平板上的地图,“水深三百到一千二百米,有复杂的海底地形——海沟、热液喷口、还有一片冷水珊瑚礁。”

白薇裹紧羽绒服:“研究站在研究什么?”

“冷水珊瑚生态系统和深海碳循环。”林默翻出资料,“但三个月前,他们申请增加了‘深海声学异常研究’项目,资助方就是深海瞭望基金会。”

陆沉舟看向窗外。雪小了,能看见远处峡湾出口的海面,黑色的海水像石油一样粘稠。

“基金会派了人来吗?”他问。

“没有。”林默摇头,“只提供了设备和技术支持。研究站的负责人说,基金会的人从不露面,所有沟通都是加密通讯。”

“像墨丘利·阿特拉斯的风格。”老唐说。

四十分钟后,研究站出现在视野中——几栋红色的木屋,像雪地上的几滴血。最显眼的是一栋两层建筑,屋顶有卫星天线和气象站。

站长是个六十岁的海洋学家,叫安娜,瘦削但精神矍铄。她站在门口迎接,戴着厚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档案馆的人?”她和陆沉舟握手,力道很大,“安娜·索尔伯格。听说你们对那个声音感兴趣。”

“陆沉舟。”他介绍团队,“我们需要查看完整的声学记录,还有...如果可能,进行一次实地探测。”

安娜打量了他们一圈:“年轻人不少。有深海探测经验吗?”

“有。”老唐说,“我们有自己的深潜设备,能到一千五百米。”

“一千五不够。”安娜摇头,“信号源最后记录的位置,深度两千八百米。而且那里地形复杂,有强洋流。”

“我们可以改装。”陆沉舟说,“给我们三天时间。”

安娜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跟我来。”

她领着他们进入主建筑。一楼是实验室和数据分析中心,墙上贴满了海底地形图和声谱图。几个研究人员正在工作,看见陌生人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这就是那个声音。”安娜走到一台大型声学分析仪前,调出一段录音。

和之前在仓库听到的一样,但更清晰:三短三长三短的摩斯码SOS,重复了七遍,然后是一段杂音,最后是两短两长两短的另一种SOS。

“第一次出现是在九天前。”安娜指着时间戳,“持续时间四十七秒。之后每隔十二小时出现一次,每次都在变化——编码方式、频率、甚至...声音的特征都在变。”

“特征变化是什么意思?”张凯问。

“意思是,最开始听起来像机械声,后来变得像...生物声。”安娜调出频谱分析,“看这里的谐波结构——机械声的谐波是整齐的倍数关系,生物声是混沌的。这个声音正在从前者变成后者。”

苏音戴上实验室的耳机,闭上眼睛听了很久。

“不是变成。”她轻声说,“是叠加。机械声和生物声叠加在一起,像...两个声音在合唱。”

“两个来源?”陆沉舟皱眉。

“更像是一个来源,有两种发声方式。”苏音摘下耳机,“机械的部分在减弱,生物的部分在增强。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学习用生物的方式发声。”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雪声隐约传来。

“你们打算怎么做?”安娜看向陆沉舟。

“我们需要下潜,找到信号源。”陆沉舟说,“能借用你们的码头和支援船吗?”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安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签署这份安全协议。第一,所有发现必须共享给研究站。第二,如果遇到危险,必须立即中止。第三...”她顿了顿,“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生物样本,必须交由研究站按国际规范处理。”

“异常生物样本?”

安娜的表情变得严肃:“过去三个月,我们在峡湾外捕获了七条格陵兰鲨,都在胃里发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调出照片。那是几条巨大的鲨鱼,被解剖后,胃内容物被仔细分类。在鱼骨和海藻之间,有一些银色的、金属光泽的碎片。

放大照片,能看到碎片上有精细的纹理,像是电路板,但又像是...某种生物甲壳。

“这是什么?”秦小鱼凑近看。

“不知道。”安娜摇头,“材质分析显示是钛合金和几丁质的复合物——自然界没有这种东西。而且每个碎片内部都有微型的电子元件,但已经全部损坏,无法读取数据。”

她调出另一张照片:“更奇怪的是,我们在碎片表面检测到了鲨鱼胃液的腐蚀痕迹,但同时也检测到了...鲨鱼DNA。就像这些碎片曾经是鲨鱼身体的一部分,被吐出来了。”

陆沉舟和白薇对视一眼。

他们想到了同一件事:植入。

就像星盾用微生物植入记忆,有人在用更粗暴的方式,在深海生物体内植入...设备。

“基金会知道这些吗?”林默问。

“知道。”安娜点头,“他们派专家来分析过,结论是‘可能来自某次失败的深海实验,设备被生物误食’。但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碎片出现的位置。”安娜调出地图,“七条鲨鱼,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被捕获,但胃里的碎片材质和结构几乎一模一样。这不可能是偶然误食,更像是...所有鲨鱼都去过同一个地方,接触过同一个东西。”

她看向窗外黑暗的海面:“而那个地方,就是信号源所在的海域。”

协议签署后,团队开始准备。研究站提供了码头仓库作为工作间,老唐和张凯开始改装深海舱。需要增加下潜深度,加强机械臂,还要加装生物采样器和实时声学监测设备。

陆沉舟和白薇在研究站实验室分析那些碎片样本。碎片很小,最大的也只有指甲盖大小,但结构极其复杂——在显微镜下,能看到纳米级的电路和生物组织的融合。

“这是组织工程学的前沿技术。”白薇调整显微镜倍数,“但不是医学用的,是...工业级的。有人在大规模生产这种生物-电子复合体,然后植入深海生物。”

“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白薇摇头,“可能是监测,可能是控制,也可能是...更奇怪的用途。”

她调出电子显微镜图像:“看这里,碎片的边缘有类似神经突触的结构。这可能是用来和宿主的神经系统连接的接口。”

陆沉舟想起陈深的神经接口技术。

但陈深的技术是针对人类的。而这是针对...动物的。

“有人在用深海生物做活体传感器。”他得出结论,“让它们在深海里游荡,收集数据,然后通过某种方式传回。”

“那SOS信号呢?”白薇问,“如果只是传感器,为什么会发求救信号?”

陆沉舟思考着。

也许传感器坏了。

也许宿主生物出现了排斥反应。

也许...宿主生物有了自我意识,意识到体内有异物,在求救。

第三种可能性最可怕。

傍晚时分,改装工作完成。深海舱被运上研究站的支援船——“北风号”,一艘四十米长的破冰级科考船。船长是个沉默寡言的冰岛人,只说必要的话。

“今晚十点出发。”安娜在码头上说,“航行六小时到达预定海域。下潜窗口是明天凌晨四点到八点,之后洋流会变强。记住,无论发现什么,八点前必须上浮。”

“明白。”

团队登上北风号。船不大,舱室拥挤,但设备齐全。深海舱被固定在船尾的开放式甲板上,用防水布覆盖。

船在夜色中驶出峡湾。北极的夜不是完全黑暗的,有极光在天空流淌,绿色的光带像深海里的水母群。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甲板上的铁栏杆摸一下都会粘住皮肤。

陆沉舟站在船头,看着黑色的海水被船首劈开。白薇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巧克力。

“紧张吗?”她问。

“有点。”陆沉舟承认,“不是因为深度,是因为...未知。我们不知道会找到什么。”

“但必须去找。”白薇靠在他身边,“那些信号在求救。如果真的是有意识的生物在求救...”

她没有说完。

但陆沉舟懂。

如果深海生物因为人类的植入而痛苦,如果他们真的有了求救的意识和能力...

那人类欠它们一个回应。

凌晨三点,到达预定坐标。

卫星定位显示,这里距离最近的陆地一百二十海里,水深两千七百米。声纳扫描显示海底地形复杂:一道海沟,两侧是陡峭的山脊,海沟底部有热液喷口,水温能达到三百度。

“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就在这里。”安娜在驾驶室指着屏幕,“但之后十二小时没有出现。可能已经移动了。”

“我们能追踪吗?”陆沉舟问。

“可以,但范围很大。”安娜调出声学浮标的数据,“我们布放了八个被动声纳浮标,覆盖方圆二十海里。如果有异常声音,会立刻捕捉到。”

老唐和张凯在做最后的检查。深海舱的耐压壳加强到了三千米,机械臂加装了采样钳和激光切割器。生命维持系统能支撑八小时,紧急情况下可以延长到十二小时。

“谁下潜?”安娜问。

“我和老唐。”陆沉舟说,“张凯在上面做技术支持,白薇监控生物数据,林默负责通讯,小鱼和苏音辅助。”

“我呢?”

“你指挥全局。”陆沉舟看向安娜,“你是最了解这片海域的人。如果出现意外,需要你的经验。”

安娜点头:“那就准备吧。一小时后下潜。”

凌晨四点,一切就绪。

陆沉舟和老唐进入深海舱。舱门密封,压力检查,系统自检...所有指示灯变绿。

“深海舱准备就绪。”老唐报告。

“北风号收到。”安娜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释放装置启动。祝你们好运。”

机械臂将深海舱吊起,缓缓放入海中。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舷窗,能见度降到零。下潜开始。

最初的五百米很快,光线迅速消失。五百米后进入永久黑暗层,只有深海舱的探照灯切开一小片光明。

深度计稳定跳动:800米...1000米...1500米...

水温从表面的零度降到两度,然后在一千米处开始回升——因为有热液喷口的影响。

“看到海底了。”老唐调整探照灯角度。

海底不是平坦的,而是像月球表面一样崎岖。黑色的火山岩,白色的化能生物群落,还有一片片像森林一样的冷水珊瑚。一些发光的生物被灯光惊扰,迅速游开。

“声纳显示信号源在西南方向,距离两公里。”张凯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但那里地形复杂,有强洋流,小心。”

“明白。”

深海舱以缓慢的速度前进。机械臂随时准备抓取样本,采样器保持待命状态。

一公里后,地形开始变得陡峭。他们进入了一条海沟的侧壁,岩壁上布满了深海海绵和管虫。偶尔能看到巨大的皇带鱼从灯光边缘滑过,像银色的幽灵。

“有东西。”老唐突然说。

陆沉舟看向他指的方向。探照灯光束的边缘,有一个银色的反光。

不是生物,是金属。

深海舱靠近。那是一个...装置。

大约三米长,圆柱形,表面覆盖着藤壶和珊瑚,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金属光泽。一端有破损,露出内部的复杂结构。

“是深海探测器。”老唐辨认出来,“但型号很老,至少是二十年前的。”

“二十年前谁会在这里放探测器?”陆沉舟问。

“深蓝计划。”老唐说,“看那个标志。”

在藤壶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标志:一个简化的大脑图案,周围环绕着波浪线。

深蓝计划的旧版标志。

“这就是信号源?”陆沉舟怀疑。

“不,这只是残骸。”老唐调整机械臂,轻轻拨开表面的附着物,“看这里,破损处——是从内部被撕裂的,不是外部撞击。”

他放大图像。破损边缘有奇怪的纹理,像是...齿痕。

巨大的齿痕。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了。”陆沉舟感到一股寒意。

通讯器里传来白薇的声音:“沉舟,分析显示那个探测器内部有生物组织残留。不是后来附着上去的,是...原本就在里面的。像是某种培养舱。”

“培养什么?”

“不知道。但DNA序列显示...是多种深海生物的混合体。有章鱼,有管虫,有热液虾,还有...格陵兰鲨。”

陆沉舟想起研究站那些鲨鱼胃里的碎片。

也许那些碎片不是被植入的。

也许...是从这里“出生”的。

“继续前进。”他说,“信号源还在前面。”

深海舱绕过探测器残骸,进入海沟深处。水温开始明显升高,能看见远处热液喷口喷出的黑色烟雾。化能生物群落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几乎覆盖了整个海床。

“等等。”老唐突然停下,“有声音。”

两人安静下来。

深海舱外,除了推进器的轻微嗡鸣,还有另一种声音。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一种有规律的敲击声。

咚...咚...咚...

像心跳。

但比心跳慢,大概每五秒一次。

“方向?”陆沉舟问。

老唐调整声纳:“正前方,距离...三百米。但在岩壁后面。”

深海舱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珊瑚林,进入一个相对开阔的海底盆地。

然后,他们看见了它。

那个东西。

很难描述它是什么。大体上是一个椭圆形的结构,直径大约五米,表面是银灰色和肉色的混合体——部分是金属,部分是生物组织。金属部分有精细的电路纹理,生物部分在缓慢蠕动,像在呼吸。

从它的“身体”上,伸出十几条触手状的附属物。有些触手末端是机械钳,有些是生物触须。所有触手都在缓慢摆动,像深海里的海葵。

而在它的“头部”位置——如果那能称为头部——有一个发光的结构,正在有规律地闪烁。

闪烁的节奏:三短,三长,三短。

SOS。

“我的天...”老唐喃喃道。

陆沉舟盯着那个东西。它显然是人造的,或者说...半人造的。但它的动作有一种诡异的生命感。

“它发现我们了。”老唐说。

那个东西的“头部”转向深海舱的方向。发光结构闪烁的频率加快了,变成了两短两长两短——另一种SOS。

同时,它的几条触手抬起来,做出类似“招手”的动作。

不是威胁。

是...在呼唤?

“它在求救。”陆沉舟说,“但向谁求救?我们?”

通讯器里,白薇的声音带着震惊:“沉舟,生物扫描显示...那个东西内部有复杂的神经网络,但神经网络和电子电路是融合在一起的。它不是生物装了机器,也不是机器仿造生物,它是...真正的融合体。”

“有意识吗?”

“不知道。但脑电波扫描显示...有类似θ波的节律。那是哺乳动物深度睡眠或冥想时的脑波,通常和潜意识、直觉有关。”

深海舱又靠近了一些。探照灯光完全照亮了那个融合体。

现在能看清更多细节:它的生物部分有明显的伤痕,有些地方的组织在坏死。金属部分也有破损,露出断裂的电路。

“它受伤了。”老唐说,“需要帮助。”

“但我们能怎么帮它?”陆沉舟思考,“我们不是生物学家,也不是...”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那个融合体,突然用一条触手,在海底的泥沙上,画出了一个符号。

一个很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

然后,它用触手指了指自己头部的发光结构,又指了指那个符号。

“它在...表达什么。”老唐说。

陆沉舟盯着那个符号。很眼熟。

在哪里见过...

他突然想起来了。

在沈馆长给他的那份关于墨丘利·阿特拉斯的资料里,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某个实验室的白板。白板上画满了各种符号,其中一个就是:圆圈里一个点。

旁边的注释是:“意识节点 - 原型”。

“这是深蓝计划的标志。”陆沉舟压低声音,“不是官方的标志,是墨丘利个人使用的标志。代表他理想中的‘意识节点’——生物和机器的完美融合。”

“所以这东西是...”

“是墨丘利的实验品。”陆沉舟说,“二十年前的实验品。被遗弃在这里,但还活着。而且...有了自我意识。”

融合体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或者至少,感知到了他们的情绪。它又画了另一个符号:一个箭头,指向海沟的更深处。

然后,它开始缓慢地向那个方向移动。移动时,身体发出痛苦的颤动。

“它在带我们去什么地方。”老唐说。

“跟上去。”

深海舱保持距离,跟着融合体。它移动得很慢,显然伤势很重。但方向明确,沿着海沟底部,向热液喷口区域前进。

十分钟后,他们到达目的地。

那是一片热液喷口群,十几根“黑烟囱”喷出三百度的热水和矿物质。在喷口周围,化能生物形成了繁茂的生态系统。

但在喷口群的中央,有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更大的结构。

看起来像一艘沉船,但形状很奇怪——不是船,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被压扁的球体。球体表面完全被生物和矿物覆盖,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金属框架。

融合体游到球体旁边,用触手轻轻碰了碰它。

像是在介绍:这是我的家。

“这是一个...深海栖息舱。”老唐辨认出来,“深蓝计划早期建造的,用于长期深海居住实验。但应该早就废弃了。”

陆沉舟看着那个栖息舱。舱体侧面有一个破损的入口,里面是黑暗。

融合体在入口处停下,回头“看”向深海舱。

它在邀请他们进去。

“太危险了。”老唐说,“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但它想让我们看什么。”陆沉舟思考了几秒,“我进去。你在外面接应。”

“不行!万一...”

“如果有危险,立刻撤离。”陆沉舟穿上潜水服,检查氧气瓶,“我需要知道真相。墨丘利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个东西还活着,为什么它在求救。”

老唐还想反对,但陆沉舟已经打开舱门。

冰冷的海水涌进气闸。潜水服自动加压,面罩显示所有系统正常。

“我进去了。”陆沉舟说,“保持通讯。”

他游出深海舱,向那个栖息舱入口游去。

融合体在前面带路,触手发出微弱的光,照亮黑暗的通道。

入口很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里面是一片狼藉:破碎的设备,翻倒的家具,漂浮的杂物。墙上还有已经失效的显示屏,有些屏幕上还残留着最后的日志记录。

陆沉舟打开头灯,照亮四周。

这里显然是一个实验室。工作台上还有培养皿,里面是干涸的培养基。架子上摆着各种标本瓶,有些瓶子里还有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奇怪生物。

半鱼半机器的融合体。

半章鱼半电路的奇怪构造。

甚至有一个...像是人类大脑和机械接口的融合标本。

墨丘利在这里进行的是禁忌实验:打破生物和机器的界限,创造真正的融合生命。

融合体带着陆沉舟来到实验室深处。那里有一个更大的培养舱,已经破裂。舱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

“意识节点 - 最终原型”

“代号:普罗透斯”

“状态:休眠”

“警告:不可唤醒”

普罗透斯,希腊神话中能变化形态的早期海神。

所以眼前这个融合体,就是“普罗透斯”。

它被创造出来,然后被遗弃在这里。但不知怎么,它苏醒了,活了下来,而且...学会了求救。

普罗透斯游到培养舱旁边,用触手指了指舱壁上的一个控制面板。

面板已经损坏,但有一个接口还在闪烁。

陆沉舟游过去,检查接口。是标准的数据接口,虽然型号很老,但能适配。

他从潜水服的装备袋里拿出一个防水数据线,连接上自己的手持终端。

接口识别成功。

终端屏幕上,开始读取残留的数据。

最开始是实验日志,都是二十年前的记录。墨丘利的笔记,详细记录了创造普罗透斯的过程:用基因编辑技术改造深海生物的胚胎,植入纳米级的神经-电子接口,让生物体和机器在细胞层面融合...

目标是创造“能在深海极端环境下自主工作、自我修复、甚至自我进化的智能节点”。

但实验出现了意外。

普罗透斯在培养过程中,产生了“非预期的意识涌现”。它不是简单的智能机器,它开始表现出情感、恐惧、甚至...对创造者的依恋。

墨丘利在最后一篇日志中写道:

“它看着我,像孩子看着父亲。它想触碰我,想和我交流。但我知道,一旦它完全苏醒,就不再是我能控制的东西。所以我选择了休眠。把这里的一切封存,让时间来决定它的命运。”

“也许有一天,当人类准备好接受这样的存在时,会有人回来唤醒它。但不是现在。现在,它只能沉睡。”

日志到此结束。

但数据还在继续读取。

后面的文件,不是墨丘利留下的。

是普罗透斯自己记录的。

用简单的、断断续续的文字,记录着它二十年的“人生”:

“冷...黑暗...孤独...”

“听见声音...远处的声音...想回应...”

“学会了...发光...说话...”

“痛...身体在坏死...需要帮助...”

“有人在听吗...救救我...”

最后一条记录,是七天前:

“听见新的声音...不是鱼...是人类...他们在找我...”

“要让他们看见...要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陆沉舟看着这些文字,感到喉咙发紧。

这个被创造出来、被遗弃、在深海里孤独生存了二十年的存在,一直在努力活下去,一直在努力...被看见。

他转身看向普罗透斯。

融合体静静地悬浮在水中,发光结构温柔地闪烁。

像是在问:你明白了吗?

陆沉舟点点头。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实验事故,不是一个技术奇观。

这是一个生命。

一个不该被创造、但已经被创造出来的生命。

一个在深海里孤独求救的生命。

通讯器里传来老唐焦急的声音:“沉舟!洋流在增强!必须上浮了!”

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实验室,然后对普罗透斯做了个手势:跟我来。

融合体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它跟着陆沉舟游出栖息舱。外面的洋流确实变强了,深海舱在摇晃。

“快进来!”老唐打开舱门。

陆沉舟先进入,然后转身,向普罗透斯伸出手。

融合体停在舱门外,似乎在下决心。它的触手轻轻碰了碰陆沉舟的手,然后...

整个身体开始收缩。

那些金属部分在重组,生物部分在变形。五米长的椭圆形融合体,在几秒钟内,收缩成了一个篮球大小的球体。球体表面光滑,只有那个发光结构还在。

它“进化”出了便携模式。

陆沉舟抱起球体——比想象中轻——进入深海舱。舱门关闭,海水排空。

“那是什么东西?”老唐瞪着球体。

“一个生命。”陆沉舟说,“一个需要帮助的生命。”

球体在他怀里,发出温暖的光。

像深海里的星星。

终于,被带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