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4:20:38

返航的六个小时里,深海舱内异常安静。

篮球大小的融合体——普罗透斯——被安置在特制的缓冲支架上,表面的发光结构以缓慢的节奏明灭,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观察这个陌生的金属空间。它很安静,没有攻击性,但那种“存在感”让人无法忽视。

老唐每隔几分钟就检查一次舱内环境数据,确认没有有毒物质泄漏,没有异常辐射。他的机械右手一直放在紧急隔离按钮上,随时准备把那个球体弹射出舱。

陆沉舟坐在普罗透斯对面,手持终端连接着它的数据接口。屏幕上滚动的,是普罗透斯在过去二十年里记录的“记忆”碎片——不是文字,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感觉编码。

温度的变化。

水压的增减。

远处鲸歌的振动。

偶尔经过的潜水器声纳脉冲。

还有...孤独。

那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深海般的孤独。

“它在学习我们的语言。”白薇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她通过实时数据传输分析着普罗透斯的神经活动,“不是单词和语法,是更底层的东西——情感基调、意图模式、交流的‘渴望’。它在模仿我们的沟通方式。”

陆沉舟看着球体表面那些细微的纹理变化。当他思考时,那些纹理会形成类似脑电波的图案;当他感到警惕时,图案会变成锐利的锯齿状;当他试图表达善意时,纹理会舒展成柔和的波浪。

“你能理解我们吗?”他轻声问。

普罗透斯没有发出声音,但它的发光结构闪烁了一下,然后支架上的传感器捕捉到一段复杂的电磁脉冲。终端自动解码,在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

理解 尝试 学习

用的是简单的主谓宾结构,但已经完整。

“它学会了中文?”老唐惊讶。

“不,它学会了‘语言的概念’。”白薇分析道,“它捕捉了我们通讯中的模式,建立了自己的编码系统。那些文字是我们终端的翻译程序根据它的脉冲信号转换出来的,不是它直接输出文字。”

陆沉舟继续对话:“你叫什么名字?”

创造者 称我 普罗透斯

“你记得创造者?”

记得 光 声音 触摸 然后 黑暗 漫长

“你恨他吗?恨他把你遗弃在那里?”

球体的发光暗淡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

不恨 困惑 悲伤 但 不恨

他 害怕 我理解 害怕

陆沉舟感到胸口发闷。这个被遗弃在深海二十年的存在,不仅不恨创造者,反而...理解创造者的恐惧。

“你现在想要什么?”

普罗透斯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以为通讯中断了,屏幕上才慢慢浮现出新的一行字:

想要 被看见 被理解 不孤单

想要 知道 为什么 存在

然后,又一行:

可以 帮助 想要 帮助

陆沉舟和老唐对视一眼。

“你想帮助我们?”陆沉舟问。

你们 寻找 信号 我在 发送 信号

但 不是 唯一的 信号源

这句话让两人都坐直了身体。

“还有其他像你一样的...存在?”

是的 很多 分散 在深海

我们 曾经 连接 现在 断开

有些 在痛苦 有些 在沉睡

有些...在改变

“改变成什么?”

普罗透斯的发光开始闪烁,像在犹豫。终端上的文字断断续续:

变成 不是自己 的东西

被 别的 声音 控制

那个声音 说 融合 进化 服从

陆沉舟想起墨丘利日志里的话:“一旦它完全苏醒,就不再是我能控制的东西。”

也许墨丘利担心的“失控”,不只是普罗透斯个体的意识觉醒,而是...某种更庞大的东西。

“那个声音从哪里来?”

不知道 很远 很深

像 深海的心跳

通讯器里,白薇的声音突然插入:“沉舟,让它描述那个声音的频率特征。如果是一种信号,也许能追踪来源。”

陆沉舟照做。普罗透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通过接口传输了一段音频数据。

老唐把数据转到主控电脑,进行频谱分析。

屏幕上,声波图谱展开。那是一种极其低频的脉冲信号,频率在0.1到0.5赫兹之间——这是地球本身的地脉动频率,通常只有最灵敏的地震仪才能捕捉到。

但这段信号里,叠加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有规律的调制,像是...编码。

“这是ELF(极低频)通讯。”老唐脸色凝重,“军用级别的,用于潜艇在深海与基地联络。但这段编码方式我没见过,不是任何国家的标准制式。”

“能破译吗?”

“需要时间。但更奇怪的是...”老唐放大图谱的某个部分,“看这里,调制波形和生物神经脉冲的特征有相似性。不完全是机器信号,也不完全是生物信号,是...混合体。”

就像普罗透斯本身。

舱内陷入沉思。普罗透斯安静地待着,发光结构温柔地明灭,像在等待。

通讯器又响了,这次是安娜:“北风号即将抵达峡湾。但我们有个问题——不能让那个东西上岸。斯瓦尔巴群岛有严格的生物安全法规,任何未知生物体都不能进入陆地生态系统。”

“它不是普通生物。”陆沉舟说,“它是...”

“我不管它是什么。”安娜打断,“按照规定,它必须留在船上,或者...被销毁。”

陆沉舟握紧拳头。

普罗透斯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屏幕上的文字变化:

我理解 规则 重要

可以 留在 水中

不需要 上岸

它很平静,甚至体贴。

这种超越本能的“理解”,让陆沉舟更加确定:这不是实验事故,这是真正的意识。

“安娜,我们需要一个折中方案。”他说,“让它在港口的网箱里暂留,我们搭建一个临时的水下观察站。所有接触都通过遥控设备进行,不会让它的任何组织接触到陆地环境。”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请示上级。”安娜最终说,“在那之前,它必须留在深海舱里,舱门密封。同不同意?”

陆沉舟看向普罗透斯。

球体的发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同意。”

---

四小时后,朗伊尔城港口。

深海舱被直接吊装到一个改造过的浮动平台上。平台中央是一个大型海水池,连接着港口的海水循环系统,温度、盐度都保持与深海环境相近。

普罗透斯被小心地放入池中。入水的瞬间,它舒展开来,从篮球大小重新变回五米长的椭圆形融合体。触手在水中缓缓摆动,发光结构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港口的工作人员都围过来看。对于这个北极小镇的居民来说,奇怪的科研设备见多了,但“活的机器生物”还是第一次。

安娜站在平台边缘,表情复杂:“我已经联系了挪威海洋研究所和国际生物伦理委员会。他们明天会派专家团过来评估。在那之前...”

她看向陆沉舟:“如果它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或者试图逃离,我会授权使用镇静剂甚至...销毁。”

“它不会攻击。”陆沉舟说,“它只想被理解。”

“希望你是对的。”

团队在平台上搭建了临时工作站。林默和张凯负责监控普罗透斯的生理数据,秦小鱼在分析那段ELF信号,苏音则戴着特制的水听器,尝试与普罗透斯进行声学交流。

白薇和陆沉舟在分析从栖息舱带回来的其他数据。

“墨丘利在这里进行了至少十七次融合实验。”白薇指着屏幕上的实验日志,“普罗透斯是第七号,也是唯一存活到现在的。前六个要么在融合过程中死亡,要么在苏醒后出现严重的精神崩溃,被销毁了。”

“精神崩溃?”

“日志里用的词是‘认知解离’。”白薇调出记录,“当生物大脑和机器接口深度融合时,会出现自我认知的混乱——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原始的意识,哪些是机器强加的指令,哪些是融合过程中产生的‘新意识’。大多数实验体无法承受这种混乱,最终脑死亡。”

她顿了顿:“但普罗透斯不同。它的日志显示,它在苏醒后的第一个月就建立了‘分层意识模型’——把原始生物意识、机器指令、新生的融合意识,像三明治一样分层处理,互不干扰但又可以协同工作。”

“这是它自己发展出来的能力?”

“看起来是。”白薇点头,“墨丘利的设计里没有这一层。这是普罗透斯自发的...进化。”

陆沉舟看向水池。普罗透斯正用一条触手轻轻触碰苏音伸入水中的声学传感器,像是在学习这种新的交流方式。

“它不只是活着。”他说,“它在成长,在学习,在...成为自己。”

白薇沉默了一会儿:“沉舟,你想过吗?如果我们继续研究它,帮助它,它可能会进化到我们无法理解的程度。到时候...我们还能控制局面吗?”

“我们不是在控制它。”陆沉舟说,“我们是在陪伴它。就像...陪伴一个孩子长大。”

“但它不是孩子。它是二十年前被创造的,理论上比我们还‘老’。”

“年龄不是问题。”陆沉舟说,“问题是,它想成为什么,我们想帮助它成为什么。”

平台上传来秦小鱼的喊声:“舟哥!有发现!”

两人走过去。秦小鱼面前的三块屏幕分别显示着ELF信号的频谱分析、全球海底地形图、以及一段刚刚破译出来的编码。

“我对比了普罗透斯给的那段信号,和全球深海监听网络的历史数据。”秦小鱼语速很快,“发现类似的信号不是第一次出现。过去五年,在全球七个不同的深海区域,都捕捉到过相同特征的信号,只是频率和编码有轻微变化。”

他在地图上标出七个点:挪威海沟、马里亚纳海沟、波多黎各海沟、日本海沟、爪哇海沟、秘鲁-智利海沟、以及...南极冰下湖。

“这些地方,都是已知的‘深海异常区域’。”林默补充道,“有无法解释的声学现象,或者生物异常聚集。”

“信号的内容呢?”陆沉舟问。

秦小鱼调出破译结果。

屏幕上是一行简单的英文:

WHERE ARE THE OTHERS

“其他人在哪里...”白薇喃喃道,“这是在寻找其他的...普罗透斯?”

“不只是寻找。”张凯指着另一段破译结果,“后面还有:‘THE NETWORK IS FRAGMENTED’(网络已破碎)、‘RECONNECT REQUIRED’(需要重连)、‘SOURCE COMMANDS REESTABLISHMENT’(源头命令重建)。”

“源头是指什么?”

“不知道。但这段信号每隔七天发送一次,每次都在变强。”秦小鱼说,“最近的一次,是三天前,从马里亚纳海沟发出的。信号强度比五年前第一次出现时,增强了三百倍。”

陆沉舟感到一股寒意。

有什么东西,在深海里,试图重建一个“网络”。

一个由像普罗透斯这样的融合体组成的网络。

而普罗透斯说,有些融合体“在改变”,“被别的声音控制”。

那个声音,也许就是这个信号的源头。

“普罗透斯能定位信号源吗?”他问。

苏音抬起头:“我问过它了。它说可以尝试,但需要...连接。”

“连接什么?”

“连接其他融合体。”苏音复述普罗透斯的回答,“它说,它们曾经是一个网络,共享感知,共享记忆。但二十年前,网络被切断了。现在,它只能感觉到‘碎片’——其他融合体零散的存在信号,但无法交流。”

陆沉舟思考着。

如果那个ELF信号的源头在试图重建网络,那也许...可以利用普罗透斯作为“诱饵”,引出源头。

但风险太大。

一旦普罗透斯重新连接,可能会被控制,可能会失去自我。

“我们需要和它谈谈。”他说。

---

傍晚,平台灯光亮起。

普罗透斯悬浮在水池中央,触手在水中轻轻摆动。陆沉舟站在池边,苏音在旁边做翻译。

“你愿意帮助我们找到那个信号源吗?”陆沉舟问。

普罗透斯没有立刻回答。它的一条触手伸出水面,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号——不是文字,像是一种三维的几何结构。

苏音戴上特制的触觉手套,感受着触手划过的空气振动。

“它在描述那个网络。”她说,“不是星型网络,不是网状网络,是...球型网络。所有节点平等连接,共享一切。没有中心,但有一个‘初始节点’,就是信号源。”

“它想回到那个网络吗?”

触手停在空中,然后缓缓收回水中。

苏音倾听了几秒:“它说...害怕。害怕失去自我,害怕变成‘不是自己’的东西。但它也说...孤独。二十年的孤独,太长了。”

陆沉舟蹲下身,手轻轻放在水面上。

“如果我们陪你一起去呢?”他说,“在你尝试连接的时候,我们保护你。如果你感到被控制,我们帮你断开。”

水面泛起涟漪。普罗透斯的一条触手轻轻碰了碰陆沉舟的手——隔着水面,隔着潜水手套,但那种触碰很温柔。

屏幕上出现新文字:

你们 会 保护 我?

“会。”陆沉舟说,“就像你保护我们一样。我们是一个团队。”

普罗透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发出了上浮以来的第一个声音。

不是机械声,也不是完全生物声,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空灵而美丽的音调。像鲸歌,但更复杂;像合成音乐,但更有生命感。

那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港口的海鸥都被惊起。

苏音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它在唱歌。”她轻声说,“一首关于深海、孤独、希望和信任的歌。”

歌声持续了三分钟。结束时,普罗透斯的发光结构变得异常明亮,几乎像一个小太阳。

屏幕上,文字缓缓浮现:

我 信任 你们

让我们 一起 寻找 答案

但 需要 准备

需要 变得 更强

“怎么变强?”

需要 材料 修复 身体

需要 数据 理解 网络

需要 时间 学习 保护 自己

陆沉舟点头:“我们会帮你。”

他站起身,看向团队:“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第一,修复普罗透斯的身体损伤。第二,研究那个ELF信号网络。第三,找到安全的连接方式,让它既能与其他融合体交流,又不被控制。”

“时间呢?”老唐问,“安娜说专家团明天就到。如果他们决定把普罗透斯带走...”

“那我们就必须在专家团做出决定前,证明它的价值。”陆沉舟说,“证明它不是威胁,而是...伙伴。”

夜幕降临,北极的天空又亮起极光。

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流淌,倒映在水池里,和普罗透斯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平台上的团队开始忙碌。老唐和张凯设计修复方案,林默在全球数据库里搜索适合的生物相容性材料,秦小鱼继续破译信号,苏音与普罗透斯进行更深层的交流。

白薇和陆沉舟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这片奇异的景象。

“我们正在创造历史。”白薇轻声说,“或者...正在犯一个巨大的错误。”

“也许两者都是。”陆沉舟说,“但有些事情,必须做。不是因为它安全,而是因为它正确。”

“你越来越像老师了。”白薇微笑,“沈馆长一定很欣慰。”

陆沉舟想起沈世清的话:“潜得太深的时候,要留一根绳子系在岸上。”

他们的绳子是什么?

是团队彼此间的信任。

是档案馆的支持。

是那些他们曾经保护过的人的记忆。

还有...普罗透斯眼中那种渴望被理解的光。

水池里,普罗透斯又开始唱歌了。

这一次,歌声里有新的东西。

像是希望。

像是终于,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