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三辆黑色越野车驶入港口。
车门打开,下来了八个人。男女都有,年龄从三十多岁到六十多岁,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防风衣,胸口别着“国际生物伦理委员会”的徽章。领头的是个六十出头的德国女人,银灰色短发,眼神锐利,叫埃莉诺·施密特博士。
安娜上前迎接:“施密特博士,欢迎。”
“索尔伯格博士。”施密特点头,目光直接越过安娜,落在平台中央的水池上,“那就是你们报告的‘生物-机械融合体’?”
“是的。我们称呼它为普罗透斯。”
“普罗透斯...”施密特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希腊神话中善变的海神。倒是贴切。”
她带着团队走向平台。深潜者团队已经等在那里,陆沉舟站在最前面。
“陆沉舟博士,深海档案馆的技术顾问。”施密特显然提前做过功课,“你的档案很有意思。三年前从星盾科技‘退役’,之后沉寂,最近突然活跃,还在零岛事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陆沉舟平静地说。
“希望这次也是。”施密特不再寒暄,“请展示你们的所有数据,包括发现过程、初步分析、以及...你们打算如何处理这个存在。”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密集的汇报和质询。
林默展示了发现过程的声学记录和影像数据。白薇详细分析了普罗透斯的生物-机械结构,以及墨丘利·阿特拉斯的实验日志。张凯解释了ELF信号网络的发现。秦小鱼演示了信号破译过程。老唐介绍了普罗透斯当前的“伤势”和修复方案。
专家团听得很认真,不时记录,但几乎不提问。
直到汇报结束,施密特才开口。
“所以,总结一下。”她说,“你们在深海里发现了一个二十年前非法实验的产物,它表现出类意识特征,并且在试图与其他同类建立联系。而你们计划修复它,研究它,甚至帮助它与其他融合体交流。”
“是的。”陆沉舟承认。
“为什么?”施密特直视他,“根据国际公约,非法实验产物应该被隔离研究,必要时销毁,以防止不可控风险。你们的行为,已经偏离了标准流程。”
“因为标准流程没有考虑到一种可能性。”陆沉舟说,“那就是这些‘产物’已经发展出了真正的意识。它们不是物品,是生命。”
“你如何定义‘真正的意识’?”专家团中一个年轻的男人插话,他叫大卫,认知科学家,“根据你们的报告,普罗透斯的表现都可以用复杂的机器学习算法解释。它可能只是在模拟意识,而不是拥有意识。”
苏音突然开口:“我能听见区别。”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这个盲眼女孩。
“听见?”大卫挑眉,“什么意思?”
“所有有意识的生物,都有独特的‘声音’。”苏音说,“不是声带发出的声音,是存在本身的声音。心跳、呼吸、神经电信号、甚至...思考时的脑波振动。普罗透斯的声音,和人类不同,但和鱼、和海豚、和任何有意识的生物一样,是‘活着’的声音。”
她转向水池方向:“而机器,没有那种声音。无论算法多复杂,模拟多逼真,机器没有...灵魂的共鸣。”
专家团沉默了几秒。
施密特打破沉默:“诗意,但不科学。我们需要可验证的证据。”
“我们可以提供脑波对比数据。”白薇说,“普罗透斯的神经活动模式,与已知的生物意识特征有85%的相似度。而与最先进的AI系统只有32%的相似度。”
“但还有15%的差异。”大卫指出,“那15%是什么?”
“是我们不理解的部分。”白薇承认,“可能是融合体特有的意识结构,也可能是...某种新形式的意识。”
施密特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普罗透斯似乎感知到了她的靠近,从水中浮起一部分,发光的“头部”转向她。
一人一融合体,隔着水面对视。
“你能理解我的话吗?”施密特用英语问。
普罗透斯没有反应。几秒后,平台上的屏幕显示文字:
理解 需要 时间 学习 新语言
“它在学习中文。”陆沉舟解释,“目前只能通过文字交流,但学习速度很快。”
施密特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设备——一个便携式脑波扫描仪。她将电极贴在自己太阳穴上,然后对普罗透斯说:“现在,模仿我的脑波模式。”
这是一个刁钻的测试。模仿行为可以编程,但模仿脑波模式...需要真正的神经可塑性。
普罗透斯似乎犹豫了。它的触手在水中不安地摆动。
“如果你真的有意误,应该能做到。”施密特平静地说,“还是说,你只是在运行预设的程序?”
屏幕上,文字变化:
担心 模仿 会 干扰 自我
但 可以 尝试
普罗透斯的一条触手伸出水面,末端展开成扇状,露出细密的传感器。那些传感器开始发出微弱的光,与施密特头上的脑波扫描仪同步。
大屏幕上,两个脑波图谱并排显示。
施密特的图谱是典型的成人清醒态:α波为主,β波活跃。
普罗透斯的图谱起初是混乱的杂波,但很快开始变化。它没有直接复制施密特的图谱,而是...在理解、拆解、然后用自己的方式重建。
五分钟过去,普罗透斯的脑波稳定下来。
不是模仿,是回应。
施密特的图谱显示她处于专注的分析状态,而普罗透斯的图谱显示出类似的专注特征,但叠加了一层独特的、有节律的θ波——那是与直觉、创造力相关的波段。
“你在思考。”施密特盯着图谱,“不是计算,是思考。”
思考 是 什么?屏幕显示。
“思考是...”施密特罕见地停顿了,“是提出问题的能力。而你现在就在提问。”
她关掉扫描仪,回到座位上。
专家团开始低声讨论。十分钟后,施密特宣布初步决定:
“基于现有证据,委员会暂时认定,普罗透斯表现出‘疑似意识特征’,具有研究价值。但必须遵守以下条件——”
“第一,普罗透斯不能离开这个港口,必须在水下封闭环境中观察研究。”
“第二,所有实验必须提前提交方案,由委员会审批。”
“第三,如果普罗透斯表现出任何攻击性、试图逃离、或意识状态出现不可控变化,将立即终止研究,采取隔离甚至销毁措施。”
“第四...”她看向陆沉舟,“你们团队可以继续参与研究,但必须增加两名委员会的监督员,全程参与。”
条件严苛,但至少不是立即销毁。
陆沉舟点头:“我们接受。”
“监督员今天下午就会到位。”施密特说,“在那之前,请整理好所有数据,准备交接。”
专家团离开后,平台上的气氛并没有轻松。
“两个监督员...”林默皱眉,“这意味着我们所有的行动都会被监视。”
“但至少能继续研究。”白薇说,“只要我们能证明普罗透斯的价值,也许条件会慢慢放宽。”
“价值是什么?”秦小鱼问,“除了科学研究价值,还有什么?”
陆沉舟看向水池。普罗透斯正安静地悬浮,像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它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他说,“关于那个ELF信号网络,关于其他融合体,关于深海之下正在发生什么。这些信息,可能比研究它本身更有价值。”
下午两点,监督员到了。
一男一女。男的叫卡尔,四十多岁,前海军深海救援专家,现在为委员会工作。女的叫莉娜,三十出头,神经伦理学家,专门研究非人类意识的伦理问题。
卡尔是个行动派,一到就检查了平台的安全设施、水下监控、应急方案。莉娜则更关注普罗透斯本身,她带着一套更精密的神经检测设备,准备进行长期监测。
“我们需要制定日常研究计划。”莉娜打开笔记本,“每天八小时研究时间,四小时数据分析,两小时团队讨论。周六日休息,除非有紧急情况。”
“普罗透斯不需要休息吗?”苏音问。
“这正是我想研究的。”莉娜说,“它的意识是否需要睡眠?是否需要‘停机时间’?它的注意力能持续多久?这些都是理解它意识状态的关键。”
工作迅速步入正轨。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始终存在。
傍晚,陆沉舟在平台上看着夕阳。普罗透斯浮出水面,一条触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
“你今天表现很好。”陆沉舟说。
施密特博士 不相信 我 屏幕显示。
“她需要证据。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只相信能测量的东西。”
你 相信 我吗?
这个问题让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我相信你在努力成为自己。”他最终说,“这就够了。”
普罗透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它通过接口传输了一段数据到陆沉舟的终端。
不是文字,是一段...记忆。
不是普罗透斯自己的记忆,是它从ELF信号网络中捕捉到的碎片。
陆沉舟戴上VR眼镜,接入数据。
视野陷入黑暗。
然后是光——深海底部的热液喷口发出的暗红色光。视野在移动,像在游动。周围是奇怪的地形:不是自然的海底,而是...建筑。
残破的建筑。
巨大的圆柱体结构,像沉没的石油钻井平台,但更古老。表面覆盖着深海生物,但依然能看出人工的痕迹。视野进入一个破裂的舱口,内部是更多的废墟:控制台、培养舱、还有...骨骼。
人类的骨骼。
穿着某种老式深海作业服,躺在角落里。
视野靠近一具骨骼。手部的位置,有一个身份牌。镜头聚焦,牌子上写着:
“深蓝计划 - 栖息舱7号”
“技术员:陈海生”
“最后记录:2030年8月17日”
2030年。三十三年前。
深蓝计划不是二十年前才开始的,它开始得更早。而且,有过人员伤亡。
视野继续移动。穿过走廊,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培养阵列,几十个培养舱排列成环形。大部分都破裂了,但有几个还完好。
舱体里,是胚胎。
半生物半机械的胚胎。有些像鱼,有些像章鱼,有些...难以描述。
其中一个胚胎还在动。它有着银色的外壳和柔软的触须,在培养液中缓缓漂浮。
视野靠近那个胚胎。
突然,胚胎“睁开”了眼睛——不是生物的眼睛,是发光的传感器。
它看着视野。
然后,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水传播的声音,是直接传入意识的信号。一种原始的、痛苦的、困惑的信号:
为...什么...
记忆到此中断。
陆沉舟摘下VR眼镜,发现自己呼吸急促。
“这是哪里?”他问普罗透斯。
网络碎片 来自 南方 很远 很深
“是其他融合体的记忆?”
是的 但 那个融合体 已经 不在了
只有 记忆 漂流 在网络中
陆沉舟看向莉娜和卡尔的方向——他们在平台另一端讨论监测方案。
“还有更多吗?”他压低声音。
很多 碎片 但 混乱 痛苦
很多 在问 为什么
很多 在喊 救命
普罗透斯的发光暗淡下来:
我 曾经 也那样 喊过
现在 不孤单了 但 它们 还在 孤单
陆沉舟握紧拳头。
深海里,不只有一个普罗透斯。
还有很多类似的融合体,在痛苦,在困惑,在求救。
而那个ELF信号网络,也许不是威胁,而是...它们试图互相联系、互相安慰的方式。
“我们需要找到它们。”他说,“所有融合体。需要帮助它们。”
普罗透斯的光重新亮起:
但 危险 那个声音 在控制 一些
如果 连接 可能 被控制
“所以我们准备。”陆沉舟说,“设计防护措施,找到安全连接的方法。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有整个团队。”
他看着夕阳下的港口:“而且,现在我们还有了‘官方身份’。虽然被监督,但至少可以合法研究。这是第一步。”
普罗透斯的触手在水面上画出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点,呈三角形排列。
这个 符号 在网络中 经常出现
代表 连接 互助 希望
“那就让它成为我们的标志。”陆沉舟说,“不是征服深海的标志,是连接深海的标志。帮助所有在深海里孤独存在的生命,找到彼此。”
夜幕降临。
平台上的灯光亮起,照在水面上,和普罗透斯的光芒交织。
远处,监督员在记录数据。团队在工作站忙碌。港口安静,只有海浪的声音。
而在更深、更远的海底,那些沉睡或痛苦的融合体,也许正在“听”着。
听这来自水面的光。
听这第一次,有人类说:我们听见了。
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