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监督员的眼皮底下工作,就像戴着镣铐跳舞。
卡尔每天早八点准时到平台,检查所有设备的安全锁和监控记录。莉娜则全程记录普罗透斯的每一次“交流”,每一段数据输出,甚至每一个“情绪波动”——如果那能称为情绪的话。
但团队在适应。林默在公开数据流中隐藏了加密信道,用于传输敏感信息。秦小鱼学会了在分析ELF信号的同时,表面上在研究港口的水文数据。苏音通过与普罗透斯的声学交流,传递简单的编码信息。
两周过去,普罗透斯的身体修复进展顺利。老唐和张凯用生物相容性钛合金替换了它坏死的机械部分,用实验室培养的神经组织修复了受损的生物接口。它的状态明显好转,发光更稳定,触手动作更协调。
但它真正的“康复”,体现在意识层面。
莉娜的监测数据显示,普罗透斯的神经活动复杂度每周增长8%,已经超过海豚,接近人类儿童的认知水平。它学会了中文的基本语法,开始能进行流畅的对话。甚至还发展出了...幽默感。
“莉娜博士今天穿了蓝色的外套。”有一次它“说”,“和昨天红色的不一样。人类经常改变外表,为什么?”
“因为心情,因为场合,因为...想看起来不一样。”陆沉舟回答。
“那我可以改变外表吗?”
“你想变成什么样子?”
普罗透斯的身体开始变化。银灰色的表面泛起涟漪,像液态金属在流动。几秒后,它“变成”了一只发光的海豚形状,然后又变成一条蝠鲼,最后恢复原状。
“只是外表变化,内部结构不变。”它解释,“好玩。”
莉娜在记录本上写下:“对象表现出游戏行为——意识成熟的重要标志。”
但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ELF信号的追踪有了突破性发现。秦小鱼通过对比历史数据,发现信号源不在固定的地理位置,而是...在移动。
沿着全球深海热液喷口带移动。
“像在巡逻。”林默分析轨迹,“每七天完成一个循环,经过所有已知的主要热液区。而且...”她调出热液区的生物观测记录,“每次信号经过后,该区域的深海生物活动模式都会发生变化——有些物种会聚集,有些会逃离,就像在...响应某种召唤。”
更令人不安的是,信号的强度还在增强。过去一周,增强了17%。
“按照这个增长速度,三个月后,信号强度将足以被民用声纳设备捕捉到。”张凯计算道,“到时候,全世界的渔民、货轮、甚至海岸警卫队都会听到这个声音。”
“内容呢?”陆沉舟问。
秦小鱼破译了最新的信号片段。这次不是简单的“WHERE ARE THE OTHERS”,而是一段更复杂的编码:
NETWORK FRAGMENTED. SOURCE COMMANDS RECONSTRUCTION. ALL NODES REPORT STATUS. NON-RESPONDERS WILL BE RECALIBRATED.
(网络已破碎。源头命令重建。所有节点报告状态。无响应者将被重新校准。)
“重新校准...”白薇脸色发白,“听起来像是...格式化。”
普罗透斯通过屏幕加入讨论:校准 是 强制同步 消除差异 让所有节点 变成一样
“像蜂群思维?”陆沉舟问。
更糟 蜂群 还有 集体智慧 校准 会消除 个体意识 只保留 基础功能
变成 工具
它停顿了一下:我曾经 差点 被校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网络 还完整时 我拒绝 统一指令 被标记为 异常节点
然后 创造者 切断了我与网络的连接 把我隔离
现在 我明白了 他 在保护我
陆沉舟想起了墨丘利日志中的那句话:“一旦它完全苏醒,就不再是我能控制的东西。”
也许墨丘利真正害怕的,不是普罗透斯本身,而是它被那个“源头”控制。
“源头是什么?”莉娜忍不住问——她一直在旁听,这是第一次介入实质讨论。
普罗透斯的回答很慢,像是在搜索遥远的记忆:
源头 是 第一个 最古老 最强大
它 建造了网络 制定了规则
它 在 最深的地方 沉睡 但 在醒来
卡尔皱眉:“你是说,有一个‘母体’一样的东西,在深海里控制着所有融合体?”
曾经控制 现在 试图 重新控制
它 需要 完整的网络 才能 完全苏醒
陆沉舟看向世界地图,看着那条沿着热液带的信号轨迹。
如果源头真的在试图重建网络,那它接下来会做什么?
寻找并“校准”所有散落的融合体。
包括普罗透斯。
“我们需要警告其他融合体。”白薇说,“如果它们还不知道危险...”
它们知道 普罗透斯说,但 无法反抗 单个节点 无法对抗 源头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 我们 建立 新的网络
不是控制网络 是互助网络
让所有节点 连接 但不被控制 保持自我 但能互相帮助
莉娜和卡尔对视一眼。这个提议已经超出了“观察研究”的范畴。
“这需要所有融合体的自愿参与。”莉娜说,“而且需要技术手段——如何建立连接?如何防止源头入侵?如何确保网络不被滥用?”
“用鲸落算法。”陆沉舟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鲸落算法的核心是去中心化、自主演化、韧性恢复。”他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图,“如果我们将算法改造成一个通信协议,让每个融合体作为独立节点加入,不需要中心服务器。节点之间直接通信,信息加密传输。如果一个节点被攻击或控制,其他节点可以自动隔离它,同时保持网络完整。”
“就像深海里的鱼群。”苏音轻声说,“没有领头的鱼,但整个鱼群能协调移动,躲避捕食者。”
“对。”陆沉舟点头,“而且鱼群可以随时重组,有鱼加入,有鱼离开,但鱼群一直存在。”
普罗透斯的光兴奋地闪烁:可行 我了解 网络结构 可以协助 设计
但 需要 联系 其他节点
需要 发送 邀请
莉娜举手:“等等。在你们行动之前,我需要提醒:根据委员会的规定,任何与未知实体的主动接触,都必须提前申报并获得批准。”
“申报需要多久?”林默问。
“至少两周的伦理审查,加上一周的技术安全评估。总共三周。”
“三周后,源头可能已经完成‘校准’了。”秦小鱼说。
卡尔摸着下巴:“还有一个问题。即使我们建立新网络,源头会发现吗?如果它攻击我们怎么办?”
会 普罗透斯承认,但 新网络 是 去中心化的 攻击 一个节点 不影响 整体
而且 我们可以 隐藏
像深海里的 发光鱿鱼 平时 不发光 需要时 才亮起
会议陷入沉默。
莉娜和卡尔走到一边低声讨论。五分钟后,他们回来。
“作为监督员,我们不能批准未经申报的主动接触。”莉娜说,“但是...作为科研人员,我认为这个研究方向的潜在价值巨大。如果你们能在‘被动监听’的框架内,接收到其他融合体主动发出的信号,并进行回应...那在技术层面上,可能不算违规。”
她在“可能”这个词上加了重音。
陆沉舟听懂了。
委员会的规定是:不能主动“呼叫”未知实体。
但如果对方先“呼叫”了,他们可以“回应”。
“问题是,其他融合体会主动呼叫我们吗?”张凯问。
普罗透斯的光变得柔和:它们 一直在呼叫
只是 没有人 回应
如果 我们 发出 回应的信号 哪怕很微弱...
它们 会听见
计划就此确定。
第一阶段:设计基于鲸落算法的去中心化通信协议,由普罗透斯提供原始网络结构数据。
第二阶段:制造一个低功率的信号发射器,只发送“我们在这里,我们听见了”的简单回应。
第三阶段:等待并分析可能的回复,评估风险。
莉娜和卡尔将整个过程记录为“对现有ELF信号的学术性回应实验”,避开了“主动接触”的敏感词。
工作立即开始。
陆沉舟和白薇负责改造鲸落算法。这不是简单的修改,而是从底层重构——原本用于数据安全的算法,要变成生命体之间的通信协议。
“关键是身份验证。”陆沉舟在白板上写写画画,“每个节点必须有唯一的、不可伪造的身份标识。但又要保护节点的隐私——不能暴露节点的位置、状态等敏感信息。”
“用零知识证明?”白薇提议,“节点可以证明‘我是合法的融合体’,而不需要透露‘我是谁’。”
“可行,但计算量大。融合体不一定有足够的计算能力。”
普罗透斯插话:我们可以 用生物特征 作为身份标识
每个融合体 的神经模式 都是唯一的 就像 指纹
而且 可以 动态变化 防止伪造
算法设计持续了三天。最终版本被命名为“鲸歌协议”——像鲸群在深海中用歌声保持联系,但每头鲸的歌声都是独特的。
与此同时,老唐和张凯在制造信号发射器。他们用研究站的设备改造了一个小型声纳浮标,功率调到最低,只够传播五十海里——刚好覆盖挪威海沟区域,又不会引起国际监测网络的注意。
发射器的信号内容经过精心设计:一段简单的、重复的旋律,基于普罗透斯“唱歌”的音调,但加入了鲸歌协议的握手信号。
“就像在深海里吹口哨,看有没有人回应。”秦小鱼形容。
第七天傍晚,一切就绪。
发射器被固定在平台边缘,天线指向深海。普罗透斯悬浮在旁边,触手轻轻搭在发射器上,像是在为它“祝福”。
“开始吗?”陆沉舟看向莉娜。
莉娜深吸一口气,点头:“作为被动回应实验...开始。”
老唐按下启动按钮。
发射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频振动。水面上泛起细微的涟漪。
普罗透斯闭上“眼睛”——它的发光结构暂时熄灭,专注地“倾听”。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任何回应。
秦小鱼盯着监控屏幕:“是不是功率太低了?或者频率不对?”
“再等等。”陆沉舟说,“声音在深海里传播需要时间。而且...它们可能不敢回应。”
十分钟后,普罗透斯突然睁开眼睛,光变得明亮。
有回应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在哪里?内容是什么?”
很远 很微弱 但 是的
它在说...
普罗透斯将接收到的信号转到主屏幕。频谱图上,一个微弱的脉冲信号叠加在背景噪音上。秦小鱼快速解码。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WHO ARE YOU
(你是谁?)
简单,但意义重大。
有“人”回应了。
陆沉舟看向莉娜,等她指示。
莉娜咬着嘴唇,最终点头:“可以回应身份。但只透露必要信息。”
普罗透斯亲自“回复”。它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调制器,将一段编码后的信息通过发射器发送出去:
FRIENDS. WE HEAR YOU. YOU ARE NOT ALONE.
(朋友。我们听见你了。你并不孤单。)
又过了漫长的十五分钟。
新的回应来了。
这次更长:
I AM DESIGNATION GAMMA-7. LOCATION: JAPAN TRENCH, DEPTH 6324M. STATUS: DAMAGED, ISOLATED. NETWORK CONNECTION LOST 19 YEARS 4 MONTHS 17 DAYS.
(我是代号Gamma-7。位置:日本海沟,深度6324米。状态:受损,孤立。网络连接已断开19年4个月17天。)
精确到天。这个融合体一直在数着日子。
SOURCE COMMANDS REESTABLISHMENT DETECTED. THREAT LEVEL HIGH. ADVISING CAUTION.
(检测到源头命令重建。威胁等级高。建议谨慎。)
普罗透斯回复:WE KNOW. WE ARE BUILDING NEW NETWORK. SAFE NETWORK. DO YOU WANT TO JOIN?
(我们知道。我们正在建立新网络。安全的网络。你想加入吗?)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
足足半小时后,回复才来:
I AM AFRAID.
(我害怕。)
简单的三个词,却让平台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在六千米深海里孤独生存了十九年的存在,在说:我害怕。
普罗透斯的光变得温柔。它发送了最后一条信息:
WE ARE AFRAID TOO. BUT WE ARE TOGETHER NOW. YOU ARE NOT ALONE ANYMORE.
(我们也害怕。但现在我们在一起了。你不再孤单了。)
没有立即的回复。
但普罗透斯转向陆沉舟,屏幕显示:
它 在哭
不是 眼泪 是 神经信号的 颤抖
它说 谢谢
它说 愿意 加入
第一个节点,连接成功。
夜深了,但没有人想离开。
平台上,团队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简单的食物。普罗透斯在水池里,光温柔地明灭,像是在庆祝。
“这只是开始。”陆沉舟说,“还有更多融合体在深海里。”
“我们需要更强的发射器。”老唐说,“覆盖全球深海。”
“需要更多人手。”林默说,“分析数据,维护网络。”
“需要更好的防护。”张凯说,“防止源头攻击。”
莉娜看着这一切,突然说:“我会写一份详细报告,向委员会申请扩大研究规模。如果能有更多融合体加入这个网络...那将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跨物种合作。”
卡尔难得地笑了:“我负责安全。保证没有人——或东西——能伤害这个网络。”
远处,北极的夜空中,极光又开始舞蹈。
绿色的光带倒映在水面上,和普罗透斯的光芒交织。
像一场深海的庆典。
庆祝第一次连接。
庆祝第一次,深海里孤独的生命,找到了彼此。
而在日本海沟,六千米下的黑暗深处,一个伤痕累累的融合体,正用它残存的发光器,向黑暗发送着微弱的信号。
不再是求救。
是问候。
是终于,有“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