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之上,画面随之亮起。
那恢弘的紫禁城养心殿上。
百官朝服齐整,分列丹陛两侧,肃穆无声。
龙椅之上,老年朱棣头戴翼善冠,身着十二章衮服,威仪赫赫。
只是细看之下,他的面容比之前更加苍老,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太子朱高炽立于御阶之下首位,身着太子冕服,神情恭谨。
今日大朝,一名司礼监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咨尔太子太保、文华殿大学士林长久,才堪经国,学贯天人……特晋为华盖殿大学士,领吏部尚书事,成内阁首辅,总摄机务,赞理阴阳……钦此!”
“臣,林长久,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长久出列,跪倒在御阶前,声音沉稳洪亮。
他今日也换上了一品仙鹤补子大红袍,头戴梁冠,虽鬓发斑白,但身姿挺拔,气度沉凝。
朱棣看着阶下跪拜的林长久,脸上带着帝王的淡笑,微微抬手:“林卿平身,望卿日后尽心辅佐太子,再立新功。”
“臣必竭尽驽钝,以报天恩!”
一切看上去和谐圆满。太子一系的官员,如杨士奇、夏原吉等人,面露欣慰。
汉王、赵王党羽则面色各异,有的阴沉,有的强笑。
但端坐龙椅的朱棣,在林长久谢恩起身、目光与之短暂交接的刹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沉的阴翳。
那是对权柄可能旁落的警惕,是对这个才能太过卓著、与太子绑定太深的臣子始终无法完全放心的忌惮,更是对自己日渐老去,而太子与这位“首辅”声望日隆的一种复杂心绪。
画面在这一刻,捕捉到了朱棣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冷光,然后缓缓暗下。
新的文字,随即浮现。
【洪熙帝对林长久的信任,最终让首辅竭力辅佐,但也因此,首辅声望日隆,朱棣却更加忌惮,终究决定给朱高煦下密旨,想加强其手中兵权以作制衡,然而他没想到,帝皇平衡之术,最终也会被反噬,构成大祸,然而这些,他却看不到了】
洪武五年的时空。
“什么?!”
朱元璋微微一愣,须发皆张。
“老四!你这混账,你想搞什么幺蛾子?!下了什么密旨?!给那个愣头青老二?!”
朱元璋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躲在朱标身后的少年。
少年朱棣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脸都白了:“父、父皇!不是我!是……是未来的我!我不知道啊!我哪知道未来的我发什么疯!”
朱标连忙将弟弟护得更紧些,温声道:“父皇息怒,此时之四弟,非彼时之永乐帝,未来之事,变数颇多,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朱元璋重重哼了一声,也知道怪不到眼前这十岁小子头上,但胸中那股郁气难平。
他死死的盯着光幕,仿佛想用目光穿透时空,把那个老年的朱棣揪出来问个清楚。
他的身后,李善长扭头与胡惟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帝王平衡之术他们懂,但平衡到要给有夺嫡野心的次子密旨、加强兵权……这无异于在储君身边埋下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惊雷!
终究是,太过了。
玄青光幕不负众望,画面再次亮起。
地点是乾清宫暖阁,夜深人静,只有朱棣与朱高煦父子二人。
朱棣未着龙袍,只穿一身宽松的常服,坐在榻上,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疲惫苍老。
朱高煦跪在榻前,甲胄未卸,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脸上仍带着激动与期盼。
“高煦。”
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儿臣在!”
朱高煦挺直腰板。
“朕近来身子愈发不济了。”
朱棣缓缓道,目光幽深。
“太子仁厚,可有时……仁厚太过,易被权臣所趁,林长久其人,才具惊天,然权势日重,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又与太子。”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朱高煦眼中燃起火焰,那是野心与嫉恨混合的光:“父皇明鉴!那林长久仗着太子宠信,目中无人,儿臣早就看他不惯!还有大哥……大哥昏聩了,被蛊惑太深了!”
“住口!”
朱棣低喝一声,随即又缓下语气。
“太子是你兄长,朕百年之后,他便是君,你要记住,你是大明的藩王,是朱家的子孙,护卫朱家江山,是你的本分!”
“昔日军中之言,也只是戏言,即便是没有林长久,你也莫要有非分之想。”
朱高煦连忙叩首:“儿臣明白!儿臣对父皇、对大明、对朱家江山,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若有奸佞敢危及社稷,儿臣必第一个不答应!”
朱棣深深看着他,似乎在审视他话中的真意。
良久,他缓缓从枕边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用火漆密封的密旨,递了过去。
“这封旨意,你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得示人。”
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诀别般的沉重。
“下个月,朕要最后一次南巡,检阅长江水师,你为副帅随行,京营左掖的兵权,朕会再拔一部分给你,记住,你的刀,要对准外敌,要对准可能危害朱家江山的人,但永远……不能指向你的兄长,不能指向未来的天子,朕要你发誓!”
朱高煦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密旨,紧紧攥在胸口,眼中闪动着狂热与决绝的光芒,一字一句道:“儿臣朱高煦对天发誓!此生必护卫朱家江山,忠于父皇,忠于……太子兄长!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烛火跳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晃动,仿佛预示着莫测的未来。
朱棣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朱高煦重重磕了三个头,将密旨仔细收入怀中甲胄内衬,嘴角却朝上勾出了轻微弧度,眼中流露出狡黠之色,然后慢慢的退了下去。
画面在朱棣孤独倚榻、烛光摇曳中渐渐淡去。
最终,几行最后的文字,在玄青光幕上定格:
【下个月,两周之后】
【将现永乐大帝的最后一舞与最终筹谋,而洪熙帝,将彻底的登上舞台,洪熙朝国运腾飞的前奏,将完成最后一步】
【下期,亦将盘点盛世国运第九名】
光幕彻底暗淡下去,消失。
洪武五年。
养心殿前一片沉寂。
朱元璋背着手,久久不语。
晚风吹动他的龙袍下摆,这位开国帝王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暴怒或锐利,只剩下深沉的思索,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他为老四最终的抉择而恼怒,也为那看似仁厚、实则刚烈坚定的胖孙子未来的道路而悬心。
平衡之术?
帝王心术?
老四啊老四,你这一生征战沙场,平衡朝局,留下的这步暗棋,虽是为了保江山的后手,最后却成了……埋祸的根苗?
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胸中郁气。
“下个月……最后一舞么?”
他低声自语。
“老四,咱倒要看看,你这永乐大帝,最后能舞出个什么名堂,还有咱那胖重孙……洪熙。”
他不再说话,只是负手而立。
少年朱棣悄悄从朱标身后探出头,看着父亲深沉肃穆的背影,又看了看已然无物的天空,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对“皇帝”这两个字,生出了远超以往的、复杂而沉重的认知。
当皇帝,好像……真的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