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九点,城北物流园七号仓库。
一周一次的全体会议。
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不只是上周的核心成员,还多了几张新面孔。
坐在周启明旁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印有动漫图案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正低头摆弄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李锐,前辅警,现网吧网管,未来的情报网络负责人。
吴建国身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王大山,退休电工,红星厂的老员工,被吴建国拉进了团队。
刘梅带来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文静。张薇,市医院药剂师,负责药品管理和简易制药。
林语旁边空着,但她面前摊开了一堆地质图纸和土壤检测报告。
笑笑在给每个人分发本周的工作简报。
姜良站在主位,看着这张逐渐扩大的桌子。
十二个人。
比起他第一世领导的数千人基地,这还是个很小的团队。
但这是种子。
“开始吧。”姜良敲了敲桌子,“先汇报上周进展。陈烈,你先。”
陈烈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防卫组进展。目前招募到可靠人员八名,都是退役军人或前安保人员,背景干净。已完成基础格斗和武器训练。武器储备方面,新增五把猎枪、三把弩、二十把自制长矛。另外,红星厂围墙的缺口已经全部封堵,东、西、南三个方向的大门加固完成。”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按照计划,下周开始在围墙四个角搭建瞭望塔。材料已经到位,需要建筑组配合。”
林语接过话头:“建筑组汇报。污染治理已经启动,使用姜良提供的微生物制剂配合植物吸附,目前主要污染区域的重金属浓度下降了百分之三十。预计二十天内可以达到安全标准。建筑结构评估完成,主厂房、三栋宿舍楼、食堂建筑结构完好,只需要简单加固。但锅炉房和部分管道需要彻底更换。”
吴建国补充:“设备组这边,已经修复了两台柴油发电机,可以满足基地基础照明需求。水井的抽水设备也修好了,但净化系统还需要时间。太阳能板的采购合同已经签了,第一批一百块板下周到货。”
刘梅打开笔记本:“医疗组,药品储备清单在这里。”她递给大家一份打印件,“目前储备了够一百人使用三个月的常用药品。抗生素、止痛药、外伤处理用品基本齐全。但手术器械和麻醉药还缺。另外,我已经开始培训五名有医护基础的志愿者,教他们基础急救和伤口处理。”
笑笑接着说:“后勤组,食品储备方面,目前囤积了三个月的基础口粮——大米、面粉、罐头、压缩干粮。另外采购了五百斤各类种子,用于后续种植。日用品、工具、燃料的储备进度达到计划的百分之六十。”
周启明最后汇报:“情报组,李锐已经搭建了基础的通讯网络。”他看向那个年轻人。
李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紧张:“呃……大家好。我……我用废旧手机和路由器改装了十二台点对点通讯设备,有效范围五公里。还修复了三台老式军用电台,理论上可以接收一百公里内的信号。另外……我写了一个小程序,可以监控本市几个主要论坛和社交媒体的关键词,比如‘怪病’、‘暴力事件’、‘停电’什么的,提前预警。”
他说得有些磕巴,但内容很实在。
姜良点头:“很好。现在,本周重点任务。”
他切换投影仪。
**“第二十一天至第十四天:关键建设期”**
“第一,瞭望塔必须在七天内完工。”姜良看向陈烈和吴建国,“这是基地的眼睛,优先级最高。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
“第二,太阳能板安装。”他看向吴建国,“板子一到,立刻开始铺设。同时,风力发电机的采购要加快。”
“第三,地下储藏室改造。”姜良看向林语,“主厂房的地下室,要改造成能储存全部物资、并能作为最后防线的空间。防水、防潮、通风,都要做到位。”
“第四,医疗室建设。”他对刘梅说,“在主厂房划出一个区域,建一个能进行简单手术的医疗室。无影灯、手术台、消毒设备,这周必须到位。”
“第五,情报网扩展。”姜良看向周启明和李锐,“开始监控全市的异常事件。尤其是医院——如果病毒开始传播,医院会是第一个爆点。”
“第六,人员招募加速。”他环视全场,“我们需要更多人手。尤其是农民、厨师、维修工这些基础工种。招募标准可以适当放宽,但背景审查不能省。”
“第七,”姜良停顿了一下,“家庭安置。在座的各位,如果还有家属没有搬进基地,这周必须完成搬迁。下周末,基地将进入半封闭状态,只出不进。”
他关掉投影仪。
“有问题吗?”
王大山举手,声音粗哑:“姜总,俺想问一下,那个……家属来了住哪儿?现在宿舍楼还没完全收拾好。”
“临时帐篷。”姜良说,“已经订购了五十顶军用帐篷,下周到。在宿舍楼修好之前,先住帐篷。条件艰苦,但安全第一。”
张薇轻声问:“药品储存需要恒温恒湿环境,基地现在有吗?”
“正在改造一个房间作为药品库。”刘梅回答,“会用空调和除湿机维持环境。电力供应优先保证那里。”
又讨论了一些细节问题。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
众人陆续离开,去忙各自的任务。
姜良叫住了李锐。
“李锐,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姜良关上门,转身看着这个年轻人。
“你做得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还好。”
李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也没啥……就是些小把戏。”
“在未来的世界里,你这‘小把戏’能救成千上万人的命。”姜良认真地说,“但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可能有点灰色的事。”
李锐的表情严肃起来:“什么事?”
“我需要你入侵几个数据库。”姜良说,“市电力公司的调度系统,自来水公司的供水管网系统,还有……市政府的应急管理预案系统。”
李锐瞪大眼睛:“这……这是违法的。”
“我知道。”姜良说,“但二十天后,法律就不存在了。而现在,我需要知道这些信息——电力和水会在什么时候中断,中断的范围有多大;政府的应急预案是什么,他们会怎么应对;哪些地方会被划为安全区,哪些地方会被放弃。”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推给李锐。
“这里面有一些工具和权限,应该能帮你绕过大部分防火墙。但如果你觉得风险太大,可以拒绝。我不强迫你。”
李锐盯着那个U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是个黑客,但一直恪守着底线——只做技术研究,不做违法的事。这是他当辅警时养成的习惯。
但现在……
“如果世界真的会毁灭,”他低声说,“那现在做这些,还算违法吗?”
“算。”姜良诚实地说,“至少在毁灭之前,还算。”
李锐拿起U盘,握在手心。
“我需要一个理由。”他说,“不是相信末日的那种理由。是一个……为什么要选我?为什么要我做这种事?”
姜良想了想。
“因为第一世,你做了同样的事。”他说,“在病毒爆发的第三天,电力开始断断续续,你黑进了电力公司系统,找到了备用线路的图纸,让我们的基地提前接上了备用电源。在水厂被污染后,你找到了还没被污染的深井位置,救了一整个社区的人。在政府崩溃前,你下载了全部的应急物资储备点地图,我们靠着那些地图,找到了够一千人吃三个月的粮食。”
他看着李锐:“你不是罪犯,李锐。你是个英雄。只是这个世界还没到需要英雄的时候。但很快,就到了。”
李锐深吸一口气。
“我干。”他说,“但有个条件——如果末日没有来,你得帮我把所有痕迹擦干净。我不想坐牢。”
“成交。”
李锐把U盘装进口袋,背上笔记本电脑:“还有其他事吗?”
“有。”姜良说,“开始监控网络上的异常信息。尤其是关于‘怪病’的。如果有人发帖说身边的人突然发狂、攻击他人,或者医院有大量类似病例,立刻通知我。”
“明白了。”
李锐离开后,仓库里只剩下姜良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物流园里,卡车来来往往,工人们在装卸货物。
一派繁忙景象。
但姜良知道,这种繁忙,持续不了多久了。
倒计时:二十天。
时间在加速流逝。
***
同一天下午,市郊某农场。
笑笑和林语坐在一辆皮卡车的后斗里,车在土路上颠簸。
开车的农场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赵,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
“就是这儿了。”赵老汉停下车,指着前面一片大棚,“俺这儿主要种西红柿、黄瓜、辣椒。都是有机的,不用化肥不打药。”
林语跳下车,走进大棚。
里面温度很高,西红柿长势喜人,红彤彤的挂满枝头。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闻了闻。
“土质不错,有机质含量高。”她起身说,“赵叔,您这农场,有多少地?”
“连大棚带露天,一百二十亩。”赵老汉说,“但就俺和老伴两个人打理,忙不过来,好多地都荒了。”
笑笑和林语对视一眼。
这正是他们要找的——有地,有经验,但规模不大,容易说服。
“赵叔,”笑笑开口,“我们公司正在做一个……生态农业项目,想找合作的农场。您有兴趣吗?”
“啥项目?”赵老汉警惕地问,“不会又是啥骗补贴的吧?”
“不是不是。”林语赶紧解释,“我们是正经公司。想租用您的农场,做永续农业实验。我们会投资改善设施,提供技术支持,产出我们按市场价收购。您和老伴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帮我们管理,我们开工资。”
赵老汉眯起眼睛:“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笑笑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您看看。预付半年租金,工资按月发。唯一的要求是……从下个月开始,农场要封闭管理,外人不能进出。”
“为啥?”
“因为实验需要。”林语说,“我们要控制变量,保证数据准确。”
赵老汉接过合同,翻看着。他虽然文化不高,但种了一辈子地,合同还是看得懂的。
条款确实很优厚。租金比市场价高三成,工资也不低。
“就……就这些要求?”他问。
“还有就是,”笑笑说,“如果您愿意,可以带上家人一起住进来。我们会提供食宿。”
赵老汉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儿子儿媳在城里打工,孙子在城里上学,一年难得回来几次。农场就他和老伴,确实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俺得跟老伴商量商量。”
“应该的。”笑笑说,“这样,合同您留着看。我们明天再来听答复。”
她们离开农场,回到车上。
“你觉得他会答应吗?”笑笑问。
“会的。”林语发动车子,“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穷,是孤独。我们给他提供了陪伴,还有稳定的收入,他没理由拒绝。”
车子驶离农场。
笑笑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农田,突然说:“林语姐,你说……等末日真的来了,这些地还能种吗?会不会被污染?”
“土壤本身问题不大。”林语说,“主要是水源和空气。如果病毒真的像姜良说的那样通过空气和水传播,那露天种植肯定不行。得用大棚,甚至室内种植,配上空气过滤和水净化系统。”
她顿了顿:“但这需要大量的能源和技术。我们现在储备的种子,有一半可能根本种不活。”
“那怎么办?”
“一步一步来。”林语说,“先保证短期的食物供应,再研究长期的解决方案。末日生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车子驶入市区。
街道上,周末的人流比平时更多。商场在搞促销,餐馆外排着长队,孩子们在广场上奔跑嬉戏。
一片繁荣。
笑笑看着这一切,心里一阵刺痛。
这些人,这些笑容,这些平凡的生活……
二十天后,还能剩下多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和哥哥,还有仓库里的那些人,正在为保留一点点火种而拼命。
哪怕只能救下很少的人。
哪怕只能保留很小的希望。
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
傍晚六点,红星厂基地。
陈烈站在刚刚搭起框架的瞭望塔下,仰头看着工人们在高处作业。
“小心点!安全带系好!”他喊道。
塔高十五米,用脚手架和钢板搭建,顶端会安装一个带防护的观察平台。建成后,每个方向都能俯瞰方圆几公里的情况。
吴建国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今天能完工一个。剩下三个,明天材料到了继续。”
陈烈接过水,喝了一大口:“防御工事怎么样了?”
“围墙上的铁丝网今天能全部拉好。”吴建国说,“虽然挡不住变异体,但能延缓普通人的冲击。另外,主厂房的大门换了,现在是双层钢板,中间夹防火材料。除非用炸药,否则撞不开。”
“监控呢?”
“周启明带来的那个小李,正在布线。说是要装三十六个摄像头,覆盖所有关键位置。还能夜视。”
陈烈点点头,走到围墙边。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再远一点,是城市的轮廓线。
这么平静的傍晚。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是用沙袋、铁丝网、监控摄像头和二十四小时巡逻换来的。
是虚假的平静。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越是平静,越是让人不安。
“老吴,”他突然说,“你信吗?世界末日?”
吴建国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俺在红星厂干了一辈子。”他看着那些废弃的厂房,“见过最辉煌的时候,上万工人,机器日夜不停,生产的东西运往全国各地。也见过最惨的时候,厂子倒闭,工人下岗,设备被拆了当废铁卖。”
他弹了弹烟灰:“世界末不末日俺不知道,但俺知道,好东西说没就没。厂子是这样,世道也是这样。所以啊,趁现在还有力气,能准备点就准备点。就算最后用不上,也不亏。总比到时候抓瞎强。”
很朴实的想法。
但也许,这才是最真实的想法。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陈烈拍拍吴建国的肩膀:“你说得对。”
这时,对讲机响了。
是巡逻队员的声音:“陈队,东门外有情况。三辆车,十几个人,像是……像是来找茬的。”
陈烈脸色一沉:“我马上到。”
他抓起靠在墙边的霰弹枪,快步走向东门。
吴建国也跟了上去。
东门外,果然停着三辆面包车。十几个穿着花衬衫、拿着棍棒的男人站在车旁,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龙。
看到陈烈出来,光头走上前:“谁是管事的?”
“我。”陈烈站定,“什么事?”
“我们是王德发老板的人。”光头斜着眼看陈烈,“听说你们在这儿搞什么项目,也不跟我们老板打个招呼?在这一片做生意,得交保护费,懂不懂规矩?”
陈烈明白了。
是王德发。
赌场被抄,他肯定憋着一肚子火。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红星厂这边大兴土木,动静不小,他可能以为是新来的竞争对手,想来找麻烦。
“这里没有生意。”陈烈平静地说,“我们在做环境修复,政府项目。你们最好离开。”
“政府项目?”光头笑了,“政府项目就不用交保护费了?少废话,一个月五万,现在给钱,以后相安无事。不给……”
他身后的手下们挥舞着棍棒,发出威胁的声音。
陈烈叹了口气。
他本来不想惹事的。
但有时候,事会自己找上门。
“我数三声,”他说,“你们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哟,还挺横?”光头上前一步,伸手想推陈烈。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陈烈的霰弹枪已经顶在了他肚子上。
“一。”陈烈说。
光头脸色变了:“你……你敢动枪?你知道我们老板是谁吗——”
“二。”
“等等!等等!”光头后退,“有话好说!我们这就走!”
“三。”
陈烈扣动扳机。
但不是对着人,是对着地面。
砰!
巨响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地面被打出一个坑,碎石飞溅。
光头和手下们吓得连连后退。
“滚。”陈烈只说了一个字。
那群人连滚爬爬地上车,仓皇逃离。
陈烈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收起枪。
对讲机里传来周启明的声音:“需要追查吗?我记下车牌了。”
“不用。”陈烈说,“小角色。王德发现在自身难保,没精力真来找我们麻烦。但加强警戒,以防万一。”
“明白。”
陈烈转身回厂区。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只是开始。
等末日真正来临,要面对的,会是比这些小混混凶狠百倍的东西。
变异体,暴徒,饥饿的人群……
而他们,必须守住这道墙。
守住墙里的希望。
哪怕希望,只有微弱的一点点。
***
晚上八点,姜良家。
笑笑在厨房做饭,姜良在客厅里接电话。
是李锐打来的。
“姜哥,搞定了。”李锐的声音透着兴奋,“电力公司的调度系统,自来水公司的管网,还有政府的应急预案,我都拿到了。数据正在下载,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干得好。”姜良说,“有什么发现吗?”
“有。”李锐的语气严肃起来,“电力公司的内部备忘录提到,最近一周,全市有三十多处变电站出现不明原因的电压波动。技术人员查不出原因,只能归结为‘设备老化’。但波动频率在增加。”
“自来水公司那边呢?”
“三个水厂的日报显示,原水浊度在过去十天上升了百分之十五,但污染物成分检测不出来。他们以为是雨季提前,但气象局的数据显示降雨量正常。”
姜良的心沉了下去。
前兆。
这些都是前兆。
“政府应急预案呢?”
“我看了。”李锐说,“如果真的发生大规模灾难,政府计划在全市设立十二个应急避难所,主要在学校、体育馆、公园。物资储备点有八个,但储备量……只够十万人用三天。”
十万人,三天。
本市有八百万人口。
也就是说,政府的计划,只能覆盖百分之一的人口,而且只能维持三天。
残酷,但现实。
“数据下载完后,全部加密,备份三份。”姜良说,“一份存基地,一份存云端,一份……存你那里。另外,继续监控。尤其是医院的数据。”
“明白。”
挂断电话,姜良走到窗边。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辉煌。
这么美丽的夜景。
但在这美丽之下,地基已经开始松动。
电压波动,水质异常,政府预案的苍白无力……
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他记忆中,血与火的方向。
“哥,吃饭了。”笑笑在餐厅喊。
姜良转身,走向餐桌。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鸡蛋汤。
简单的家常菜。
但姜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最后的平静。
“哥,”笑笑突然说,“我今天和林语姐去农场,看到一个小孩。大概四五岁,在田埂上追蝴蝶,笑得好开心。”
她停下来,声音有些哽咽:“我在想,那个孩子……二十天后,还能这样笑吗?”
姜良放下筷子。
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大多数孩子,二十天后,要么变成怪物,要么死在怪物手里,要么饿死,病死。
能活下来的,百不存一。
而他们能做的,只是尽量让这个数字,从“百不存一”,变成“十不存一”。
仅此而已。
很残酷。
但这就是末日。
“笑笑,”他最终说,“我们能做的,不是拯救所有人。是拯救那些我们碰巧能拯救的人。然后,等灾难过去后,用这些幸存者,重新建一个世界。一个也许不那么好,但至少存在的世界。”
笑笑擦掉眼泪,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了。”
吃完饭,姜良洗碗,笑笑整理资料。
晚上十点,李锐的数据传过来了。
姜良在书房里,对着三块屏幕,开始分析。
电力波动图显示,异常区域正在扩大。
水质报告显示,不明污染物浓度在上升。
政府的应急地图上,十二个避难所的位置……其中有七个,在第一世尸潮爆发的第一天就被攻破了。
他拿起红笔,在地图上做了标记。
哪些地方相对安全,哪些地方要避开,哪些地方可能有物资……
这些信息,在末日初期,就是生命。
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林语。
“姜良,我刚收到省地震局的数据。”她的声音很紧张,“过去二十四小时,微震频率增加了百分之八十。而且……震源深度在变浅。这很不正常。”
“预测时间呢?”
“可能提前。”林语说,“原定七月六号,现在看……也许会在六月三十号左右。提前了六天。”
姜良握紧手机。
提前了。
果然,时间线在扰动。
因为他提前行动了,因为他改变了太多事,所以连锁反应开始了。
“我知道了。”他说,“明天开会,调整计划。另外,通知所有人,家属搬迁的截止日期提前到……六月二十八号。还有五天。”
“五天?”林语惊呼,“太紧了!”
“必须紧。”姜良说,“林语,你记不记得,在你的研究里,有没有一种可能——大规模的灾难事件,会相互触发,形成连锁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林语说,“比如大地震可能引发山体滑坡、水库溃坝、火灾、瘟疫……但你说的病毒爆发,和地震应该没有直接关系吧?”
“正常情况下没有。”姜良说,“但如果病毒是人为投放的呢?如果投放者,想看到更‘壮观’的效果呢?”
林语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
“我只是猜测。”姜良说,“但无论如何,时间提前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明天见。”
挂断电话,姜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倒计时:二十天。
不,可能只有十五天了。
时间,时间,永远不够的时间。
他睁开眼睛,打开加密通讯器,开始给所有核心成员发消息:
**“紧急通知:时间可能提前。所有工作进度加快百分之五十。家属搬迁截止日提前至6月28日。明天上午七点,紧急会议。”**
发完消息,他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数字跳动:
**19天23小时17分08秒**
但那个数字,可能已经不准了。
真正的倒计时,也许只有十五天。
甚至更短。
他站起身,走到笑笑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灯光,她还没睡。
姜良轻轻推开门。
笑笑坐在书桌前,正在往一个本子上贴照片——都是她最近拍的,城市的照片,人们的照片,花的照片,天空的照片。
她在制作一本“灾难前的世界”相册。
“哥?”笑笑回头。
“还没睡?”
“马上。”笑笑合上相册,“有事吗?”
姜良走过去,坐在床边:“时间可能提前了。也许……只有十五天了。”
笑笑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那我们就用十五天,做完二十天的事。”
“会很辛苦。”
“再辛苦,也比死了强。”笑笑说得很平静,“哥,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世界真的毁灭了,我最遗憾的是什么。”
“是什么?”
“不是没吃够好吃的,没玩够好玩的。”笑笑看着相册封面,“是没来得及好好告别。没跟同学好好告别,没跟老师好好告别,没跟这个城市好好告别。所以我在做这个相册,算是……一种告别吧。”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哥,我们一定要活下去。活到能把这些照片,给新世界的人看的那一天。告诉他们,世界曾经这么美过。”
姜良伸手,抱住妹妹。
“我保证。”他在她耳边说,“我们一定会活下去。一定。”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在沉睡。
但有些人,已经无法安眠。
因为他们知道,黎明之后,可能不再是新的一天。
而是新的纪元。
血与火的纪元。
而他们,要在那纪元里,守护最后的火种。
哪怕火种微弱。
哪怕希望渺茫。
这是他们的选择。
也是他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