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凌晨三点。
城市还在沉睡中,但红星厂基地的瞭望塔上,陈烈已经站了四个小时。
夜视望远镜里,远处的城市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点灯光。高速公路上的车流稀疏,偶尔有重型卡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拉出短暂的光带。
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电噪音,然后是巡逻队员的声音:“陈队,西区围墙外有动静。像是……动物?但体型有点大。”
陈烈调转望远镜方向。
在围墙西侧约两百米处的杂草丛中,确实有几个黑影在移动。体型比狗大,动作却不像狗那样敏捷,反而有些笨拙。
“几个人?”陈烈问。
“三……四个?看不清。”
“保持距离,不要开火。我过去看看。”
陈烈快速下塔,抓起靠在墙边的霰弹枪,叫上两个队员,从侧门出去。
夜色很浓,月光被云层遮住。他们打着手电,小心地靠近那片草丛。
距离五十米时,陈烈示意停下。
手电的光束照过去。
草丛里,确实是几只动物——但不是普通的动物。
那是三条狗,但体型大得不正常,肩高至少有八十厘米,肌肉虬结,嘴角流着涎水。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手电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红色。
更诡异的是,其中一条狗的后腿明显畸形,关节扭曲,但依然能站立行走。
“这是……”一个队员低声惊呼,“什么鬼东西?”
陈烈的心沉了下去。
变异。
提前了。
姜良说过,病毒不仅感染人类,也会感染动物。但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动物变异应该是在病毒爆发后一周左右才开始出现。
现在距离预定爆发日还有十五天,就已经出现了变异个体。
这意味着什么?
时间线在加速崩塌。
“慢慢后退。”陈烈低声说,“不要跑,不要刺激它们。”
三人缓缓后退。
但那三条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缓缓逼近。
距离三十米。
二十米。
陈烈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十米。
突然,其中一条狗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吼,后腿发力,猛地扑了过来!
“开火!”
霰弹枪的巨响撕裂了夜空。
第一枪打在了那条狗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把它打得倒飞出去,但落地后它居然又挣扎着站了起来,胸口血肉模糊,却依然活着。
另外两条狗也扑了上来。
陈烈连开两枪,一个队员用猎枪射击,另一个挥舞着工兵铲。
战斗只持续了三十秒。
三条狗全部倒地,但直到死,它们的眼睛都还睁着,红得可怕。
陈烈喘息着,看着地上的尸体。
血是暗红色的,粘稠,带着一种奇怪的腥味。伤口处的肌肉组织也在不正常地蠕动。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一个队员脸色苍白。
“别碰。”陈烈阻止了想要上前查看的队员,“可能有传染性。去拿汽油,烧掉。然后通知所有人,加强警戒,动物也开始变异了。”
他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
那些灯光,还能亮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世界了。
***
同一时间,省第一医院急诊科。
刘梅刚刚结束一台紧急手术——一个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脾脏破裂。手术很成功,病人送进了ICU。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值班室,脱下手术服,准备冲杯咖啡。
这时,护士长急匆匆推门进来:“刘主任,又来了三个。症状都差不多。”
“什么症状?”
“高烧,谵妄,攻击倾向。”护士长的表情很严肃,“其中一个在救护车上咬了护工,伤口很深。我已经让人把他们隔离在负压病房了。”
刘梅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她想起了姜良的警告:病毒爆发前,会有零星病例出现。
“带我去看看。”
负压病房在隔离病区的最里面。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三个病人被束缚带固定在床上,还在挣扎嘶吼。
他们的眼睛充血,嘴角有白色泡沫,皮肤呈现不正常的灰白色。
“什么时候送来的?”刘梅问。
“第一个是晚上十点,喝醉了打架被送来的。但到了医院后开始发狂。第二个是凌晨一点,家属说在家突然攻击家人。第三个是二十分钟前,路人发现他在街上乱跑,见人就打。”
刘梅看着监控仪器上的数据:体温全部超过四十度,心率极快,血液检查显示白细胞计数异常升高,但其他指标正常。
“做病毒筛查了吗?”
“采样送检了,结果要明天。”护士长压低声音,“刘主任,这会不会是……那种新型传染病?就像新闻里说的那个……”
刘梅知道她在指什么——最近国际新闻里确实在报道一些“不明原因传染病”的零星案例,但都被各国政府轻描淡写地处理了。
“通知疾控中心了吗?”
“通知了,但那边说要等检测结果。”护士长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今天白天,我们收到市里其他几家医院的消息,他们也接到了类似病例。总数……可能有十几个。”
十几个。
散落在全市八百万人口里,这个数字微不足道。
但刘梅知道,这只是开始。
就像森林大火前的第一缕烟。
“加强防护。”她命令道,“所有接触病人的医护人员,穿三级防护。隔离病房的废弃物单独处理。另外……准备好应急预案。如果病例继续增加,可能需要启动整个隔离病区。”
“明白。”
护士长离开后,刘梅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里面挣扎的病人。
她想起姜良说过的话:“病毒会通过空气和水传播,感染率超过百分之七十。感染者会失去理智,攻击一切活物。”
而她现在看到的,也许就是最初的感染者。
那么,大规模爆发,会在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医院很快就会变成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她拿出加密通讯器,给姜良发消息:「医院出现疑似病例,症状吻合。已隔离,但数量在增加。」
几秒后,回复:「收到。注意自身防护。必要时撤离。」
刘梅收起通讯器,深吸一口气。
她是医生,职责是救死扶伤。
但在即将到来的灾难面前,她必须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才能救更多人。
这是残酷的选择。
但也是唯一的选择。
***
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
姜良已经坐在仓库的会议桌前,面前摊开着李锐昨晚传过来的数据报告。
电力波动异常区域又扩大了百分之五。
水质报告显示不明污染物浓度继续上升。
地震局的微震数据呈指数级增长。
还有陈凌晨发来的消息——变异动物。
一切都在加速。
比第一世快了至少一周。
是因为他的干预吗?是因为他们提前建造基地,改变了某些因果链吗?
还是说……那个投放病毒的“牧羊人文明”,也察觉到了什么,提前了计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门被推开,陈烈第一个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处理干净了?”姜良问。
“烧了。”陈烈坐下,倒了一大杯水,“但那三只狗……绝对不是自然变异。它们的肌肉密度、骨骼强度,都远超正常犬类。而且攻击性极强,完全不怕疼痛。”
“病毒在改造生物体。”林语第二个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我取了土壤和水样,昨晚做了初步分析。里面有一种……我不认识的微生物结构。不是细菌,不是病毒,更像是一种纳米级的机械生命体。”
她把报告递给姜良。
电镜照片上,是一些极其微小的、结构复杂的颗粒,表面有类似电路板的纹路。
“这是什么?”姜良皱眉。
“不知道。”林语说,“但我在省局的数据库里检索过,没有匹配的记录。而且这些颗粒有自我复制的能力——我把样本放在培养皿里,十二小时后,数量增加了十倍。”
周启明、吴建国、刘梅、笑笑等人陆续到达。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显然,昨晚大家都收到了各自领域的异常报告。
“人都到齐了。”姜良站起身,“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根据最新情况,病毒爆发时间可能提前到六月二十五号左右。也就是说,我们只剩下五天时间。”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天?!”吴建国失声,“太阳能板还没装完,地下储藏室才完成一半,医疗室……”
“我知道。”姜良打断他,“所以现在,我们要调整优先级。所有非必要的建设暂停。集中所有人力和资源,完成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围墙防御体系必须完工。瞭望塔、铁丝网、监控系统,五天之内,必须全部到位。”
“第二,核心生活区必须能投入使用。主厂房的地下室要能住人,要有基础的供水、供电、通风。”
“第三,物资必须全部转移进基地。食品、药品、工具,一样都不能落下。”
他看向每个人:“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五天,所有人必须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没有休息,没有轮班。能做到吗?”
沉默。
然后陈烈第一个点头:“防卫组没问题。我可以让队员们三班倒,但核心成员……可能需要轮换休息,否则撑不住。”
“我可以。”林语说,“地质评估已经基本完成,现在主要是施工监督。”
“我也行。”吴建国咬牙,“拼了这条老命。”
刘梅犹豫了一下:“医院那边……我可能需要时间去处理病例,做最后的药品转移。”
“给你一天时间。”姜良说,“明天晚上之前,必须回到基地。医院不能再待了,那里很快就会成为重灾区。”
刘梅点头:“明白。”
“那么,”姜良环视全场,“从现在开始,进入战时状态。所有通讯保持畅通,任何异常立即汇报。五天时间,我们要创造奇迹。”
***
奇迹的开始,并不顺利。
上午八点,当第一批建筑工人到达红星厂,准备继续瞭望塔施工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工人在搬运钢板时突然晕倒,口吐白沫,体温飙升到四十一度。
紧接着,另外两个工人也出现类似症状。
“隔离!马上隔离!”林语大喊。
工人们惊慌失措,有人想逃跑,被陈烈带的防卫队员拦住。
“所有人都别动!”陈烈吼道,“有症状的站左边,没症状的站右边!戴好口罩,不要接触!”
场面一度混乱。
最后,有五名工人出现症状,被隔离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其余二十多人虽然暂时没事,但都惊恐不安,要求离开。
“工钱加倍!”吴建国喊道,“而且我保证,只要你们留下来干活,我们会提供最好的防护和医疗!”
“人都病了,还干个屁!”一个工人骂道,“这地方不干净!我们要走!”
眼看工人们就要一哄而散,姜良站了出来。
他走到人群前,摘掉口罩。
“我知道你们害怕。”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我也害怕。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这种病真的会传染,你们离开这里,回到家里,会不会传染给你们的家人?你们的父母,妻子,孩子?”
工人们愣住了。
“留在这里,至少我们能提供隔离和医疗。”姜良继续说,“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不是普通的传染病。很快,整个城市都会爆发。到那个时候,医院会挤满人,药会断货,食物会短缺。而这里——”他指着身后的基地,“有围墙,有食物,有药品,有医生。留在这里,你们活下来的几率,比在外面大十倍。”
他看向那些惊恐的面孔:“我不强迫你们。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工钱照付。但走了之后,就不要想再回来了。留下的人,我承诺——你们的家人也可以接过来,我们一起面对这场灾难。”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站出来:“俺留下。但俺要把老婆孩子接来。”
“可以。”姜良点头。
“我也留下……”
“还有我……”
最终,二十三个工人留下了十九个。那五个有症状的被隔离观察,其余人戴上口罩和手套,继续施工。
危机暂时化解,但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病毒扩散,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感染。
而他们,能隔离多少人?能救多少人?
***
中午十二点,姜良接到舅舅的电话。
“良良,出事了。”姜海的声音很急,“公司有三个员工今天没来上班,打电话也不接。我让人去他们家里看,结果……其中一个在家发狂,攻击了邻居,已经被警察带走了。另外两个家里没人,邻居说昨晚听到惨叫。”
姜良的心一紧。
“舅舅,你和舅妈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但很多员工开始恐慌了,有人想请假回老家,有人……”
“听我说。”姜良打断他,“现在,立刻,关闭公司。以‘设备检修’的名义,给所有员工放带薪假。然后你和舅妈,带上最重要的文件和资产,马上去基地。不要回家,不要停留,直接过来。”
“可是公司……”
“公司不重要了!”姜良提高音量,“二十天后,钱就是废纸,公司就是废墟。重要的是人。你和舅妈,还有那些愿意跟我们走的员工和家属,尽量多带人过来。但要快,今天之内必须完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姜海说,“我这就安排。”
挂断电话,姜良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天空湛蓝。
但在这美丽的表象下,暗流已经变成了漩涡,开始吞噬一切。
他打开加密通讯器,切换到公共频道。
“所有人注意,病毒已经开始扩散。重复,病毒已经开始扩散。从现在起,任何外出人员必须穿戴全套防护装备。基地进入二级戒备,只进不出。所有新进入人员必须先隔离二十四小时,确认无症状后才能进入生活区。”
消息发出后,对讲机里传来一片“收到”的回复。
姜良走到仓库的窗前。
从这里,能看到远处的红星厂基地。瞭望塔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围墙上忙碌。
五天内,要完成这一切。
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可能。
因为如果不可能,那么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为徒劳。
那些信任他的人,那些把生命托付给他的人,都会死。
他不能允许那种事再次发生。
绝不。
***
下午两点,医院那边传来更坏的消息。
刘梅打来电话,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姜良,病例在激增。从早上到现在,又来了十七个。而且……有两个医护人员感染了。疾控中心已经派人来,但他们也没有特效药,只能隔离。”
“你离开医院了吗?”姜良问。
“还没有,我在做最后的药品转移。”刘梅说,“但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药房的库存很多,我一个人搬不完。而且有些需要低温保存的,运输是个问题。”
姜良看向陈烈:“带几个人,开冷藏车,去医院接刘主任和药品。穿最高级别防护。”
“明白。”
陈烈立刻去准备。
姜良继续对刘梅说:“二十分钟后,陈烈会到。你把能带走的药品全部装车,尤其是抗生素、麻醉药、手术器械。其他的……放弃吧。”
“可是……”
“没有可是。”姜良斩钉截铁,“你的安全最重要。药品可以再找,但你只有一个。”
电话那头,刘梅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姜良感到一阵无力感。
病毒扩散的速度,比第一世快太多了。
在第一世,从零星病例到大规模爆发,至少有一周的时间窗口。但这一次,从第一例出现到病例激增,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是什么改变了?
他的干预?还是……那个“牧羊人”在加速进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必须更快。
***
下午四点,城北物流园。
笑笑和林语正在清点最后一批物资——五百套防护服,一千个N95口罩,三吨消毒液。
这些都是姜良通过舅舅公司的渠道,从全国各地的工厂紧急采购的。
“数量对得上。”笑笑在清单上打勾,“现在就运去基地吗?”
“嗯。”林语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推送,“市内已经出现恐慌了。有人在社交媒体上说看到‘疯子袭击人’,有人说‘医院挤满了’,还有人在抢购物资。超市的货架已经开始空了。”
笑笑咬咬嘴唇:“我们能救多少人,林语姐?”
林语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每多救一个,我们的责任就重一分。而且……”她看向那些物资,“这些防护服,也许能让我们的人在最初的混乱中活下来。活下来,才能救更多人。”
她们指挥工人装车。
突然,仓库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喧哗声。
“怎么回事?”林语皱眉。
两人走出去,看到仓库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十几个男人正在和看守仓库的防卫队员对峙。
“我们要买物资!”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喊道,“口罩!消毒液!粮食!有什么我们要什么!”
“这里不对外销售。”防卫队员拦在门前。
“不卖?”男人冷笑,“那你们囤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发国难财?我告诉你们,现在是非常时期,你们必须把物资拿出来共享!”
“对!拿出来!”
“不然我们冲进去了!”
人群开始骚动。
林语和笑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
这些人不是暴徒,只是恐慌的市民。但在恐慌的驱使下,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大家冷静!”笑笑鼓起勇气喊道,“这些物资是用于公益项目的,不是用来卖的。而且数量有限,就算分给你们,也不够所有人用。”
“那就先到先得!”有人喊。
“凭什么你们能囤,我们不能买?”
眼看局面要失控,林语掏出加密通讯器,正要呼叫支援。
突然,一辆黑色SUV疾驰而来,急刹在人群旁边。
车门打开,周启明走下来。
他穿着便装,但那种前刑警队长的气场让喧哗声瞬间小了很多。
“聚众闹事,涉嫌强闯私人仓库。”周启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我可以现在报警,把你们全抓进去。但考虑到现在情况特殊,给你们一个选择——立刻离开,或者去派出所冷静冷静。”
人群沉默了。
周启明走到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家里有老人孩子吧?如果进去了,谁来照顾他们?现在回家,锁好门,备好食物和水,等待政府通知。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男人的气势一下子泄了。
他看了看周启明,又看了看仓库里那些物资,最终咬牙:“走!”
人群悻悻散去。
周启明看着他们离开,然后转身对林语和笑笑说:“赶紧装车,运走。这里不能留了,很快会有更多人过来。”
“周叔,你怎么来了?”笑笑问。
“李锐监控到网络上有关于这个仓库的讨论,说这里囤了大量物资。”周启明说,“我猜到会出事,就赶过来了。以后这种地方必须有人看守,而且不能暴露位置。”
林语点头:“明白了。我们这就转移。”
装车完成后,三辆车驶向红星厂基地。
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不寻常的景象——
药店门口排着长队,有人为了一盒板蓝根争吵。
超市的停车场挤满了车,有人推着堆成小山的购物车。
街道上的行人明显变少了,而且很多人都戴着口罩。
恐慌在蔓延。
像病毒一样。
***
傍晚六点,红星厂基地。
最后一批建材运抵,吴建国指挥工人卸货。
瞭望塔的框架已经全部立起来了,现在在安装平台和护栏。
围墙上的铁丝网拉好了,还加装了一圈红外报警装置。
主厂房的地下室,简易的床铺已经搭好,虽然简陋,但至少能睡人。
柴油发电机在轰鸣,给整个基地提供电力。
厨房里,笑笑带来的几个志愿者正在准备晚饭——大锅菜,馒头,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
姜良站在主厂房的屋顶,俯瞰整个基地。
五天时间,要把这里变成避难所。
他们做到了吗?
还没有。
但至少,已经有了雏形。
陈烈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刘主任和药品都接回来了。那五个有症状的工人……情况不太好。高烧不退,开始出现攻击倾向。我让人把他们转移到更远的隔离区了。”
姜良接过水:“医护人员呢?”
“刘主任在检查,张薇在帮忙。但他们说……没有特效药,只能对症治疗,看病人自己的抵抗力。”
“死亡率呢?”
“目前还不知道。但刘主任说,按照她看到的病例,一旦出现攻击倾向,基本上……就没救了。”
姜良握紧水瓶。
病毒。
这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再次开始收割生命。
而在未来,它会收割更多。
“陈烈,”他问,“如果我们现在对外开放,接纳所有想进来的人,能容纳多少?”
陈烈想了想:“按照现在的物资储备和空间,最多……三百人。超过这个数,食物和水撑不过一个月。”
“三百人。”姜良重复,“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
三百分之一。
多么残酷的数字。
但这就是现实。
资源有限,空间有限,时间有限。
他们只能救能救的人。
“姜良,”陈烈看着他,“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没有你,这些人连三百人的机会都没有。”
姜良没有说话。
他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天空被染成血色。
像预言,也像警告。
“还有四天。”他轻声说,“四天后,真正的考验才会开始。”
陈烈也看向夕阳:“我们会挺过去的。对吧?”
“必须挺过去。”姜良说,“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
深夜十一点,基地指挥室。
这是主厂房里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墙上挂满了地图和显示屏,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设备。
姜良、周启明、李锐三个人还在工作。
“网络上的恐慌在加剧。”李锐指着电脑屏幕,“微博、抖音、贴吧,到处都是求助帖和恐慌言论。官方在压热度,但压不住。而且……我监控到几个特殊的账号,在散布谣言,加剧恐慌。”
“什么谣言?”周启明问。
“说这是政府实验泄露,说这是外国生物武器攻击,说世界末日要来了……最糟糕的是,有人说‘反正要死,不如死前爽一把’,鼓动人们去抢劫、报复。”
周启明皱眉:“能追踪到这些账号的来源吗?”
“在尝试,但对方用了多层代理,很专业。”李锐说,“不像是普通的网络喷子。”
姜良突然开口:“是‘牧羊人’。”
另外两人看向他。
“什么?”周启明问。
“投放病毒的文明。”姜良说,“他们的目的不是毁灭人类,是观看人类在绝境中的反应。所以他们会制造混乱,加剧恐惧,让这场‘表演’更精彩。”
李锐瞪大眼睛:“你是说……有外星人在操控舆论?”
“不一定是亲自操控。”姜良说,“可能是通过代理人,或者某种自动程序。总之,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局面越乱越好。”
房间里一阵沉默。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对抗的,就不只是病毒和变异体了。
还有那些隐藏在幕后、以人类苦难为乐的观察者。
“那我们怎么办?”李锐问。
“继续我们的计划。”姜良说,“建立秩序,保护幸存者,等待反击的机会。现在,先集中精力度过最初的爆发期。李锐,你继续监控网络,尤其是政府的公告和军队调动的消息。周叔,你负责基地内部的安全和秩序,防止恐慌蔓延。”
“明白。”
两人离开后,姜良独自坐在指挥室里。
他打开加密通讯器,看着上面寥寥无几的联系人。
舅舅、舅妈、笑笑、陈烈、林语、吴建国、刘梅、周启明、李锐、张薇、王大山……
这是他的团队。
他的责任。
他要带领这些人,走过接下来的地狱。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第一世的片段——燃烧的城市,无尽的尸潮,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
这一次,不一样。
他有准备,有计划,有团队。
他要改写结局。
哪怕结局,早已写在星辰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基地里,灯光点点,巡逻队员的身影在围墙上来回走动。
这是一个小小的、脆弱的堡垒。
但也是希望所在。
四天。
还有四天。
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他们,准备好了吗?
姜良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准备好没有,该来的,总会来。
而他,会站在这里,迎接那场风暴。
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