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日,凌晨五点三十七分。
病毒大规模爆发后的第一个清晨,没有鸟鸣,没有晨光,只有厚重的、泛着暗黄色的雾霾笼罩着城市。
红星厂基地的围墙外,尸体堆积如山。
昨夜,先后有三波感染体冲击基地,总数超过五百。防卫队员们轮番上阵,子弹打光了就用弩箭,弩箭用完了就用长矛。直到凌晨三点,最后一波冲击才被击退。
代价是两人死亡,七人受伤。死者一个是老工人,被爬上围墙的感染体拖了下去;一个是年轻队员,被流弹击中胸口。伤员大多是轻伤,但有一个被咬伤了手臂,正在隔离区观察——这是最危险的,因为谁也不知道咬伤是否会感染。
姜良站在围墙上,看着墙外堆积的尸体。晨雾中,那些扭曲的肢体像是某种怪异的雕塑,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腐臭味。
“必须处理掉。”陈烈走过来,脸上满是疲惫和烟灰,“否则会滋生瘟疫,而且可能引来更多……东西。”
“怎么处理?”林语也上来了,戴着口罩,“火化需要大量燃料,掩埋需要人手和时间。而且现在出去很危险。”
姜良沉默地看着那些尸体。
他想起第一世,最初的日子里,人们也是这样手忙脚乱地处理死者。后来死者太多,就顾不上了,尸体堆积在街道上,加速了瘟疫的传播。
“用石灰。”他最终说,“在围墙外二十米处撒一圈石灰线,防止腐臭扩散。尸体……暂时不动。等雾散了,看看情况再说。”
正说着,对讲机里传来李锐急促的声音:“姜哥!有情况!东面三公里,有车队靠近!至少……至少十几辆车!后面还跟着很多……很多感染体!”
姜良心头一紧:“多少人?”
“看不清,但车队很大,有小轿车、面包车、甚至还有一辆大巴!他们在往我们这个方向开!”
基地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瞭望塔上的哨兵已经用望远镜确认了情况——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沿公路驶来,后面拖着长长的“尾巴”:数百个感染体被引擎声吸引,紧追不舍。
“他们要引过来了!”吴建国惊呼。
“不能让他们靠近基地!”陈烈抓起枪,“否则围墙可能撑不住!”
“等等。”周启明拦住他,“那些是人,活人。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但他们会把感染体引过来!到时候我们都得死!”
“我们有围墙,有武器……”
“够了。”姜良打断争吵。
他看着远处公路上扬起的尘土,那支车队越来越近,后面跟着黑压压的尸群。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开门救人,可能引狼入室;关门自保,等于宣判那些人的死刑。
“陈烈,带一队人,开两辆车,到前面那个路口接应。”姜良迅速做出决定,“用火力引开一部分感染体,给车队创造靠近的机会。但不能让所有感染体都跟过来,明白吗?”
“明白!”陈烈转身就跑。
“周叔,准备开门。车队靠近后,让他们快速通过,然后立刻关门。所有车辆进入后,马上消毒,人员隔离检查。”
“好!”
“林语,吴师傅,你们带人准备石灰和消毒水。刘主任,医疗组待命,准备处理伤员。”
一道道命令下达,基地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姜良登上最高的瞭望塔,用望远镜观察。
车队越来越清晰了。
打头的是一辆越野车,后面跟着各式各样的车辆——小轿车、面包车、皮卡,甚至有一辆校车。所有车都伤痕累累,有的车窗碎了,有的车胎瘪了,但还在坚持行驶。
车后面,感染体的数量令人头皮发麻。至少有四五百个,而且还在不断增加——沿途的感染体被声音吸引,不断加入追击的队伍。
“陈烈到位了。”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路口处,两辆改装过的皮卡横在路中央。陈烈和八个队员跳下车,架起武器。
“等车队过去一半再开火!”陈烈喊道,“目标是分散尸群,不是全歼!”
车队的第一辆车看到了路口的皮卡,猛按喇叭。
“往基地开!”陈烈对着他们大喊,“快!”
车队加速通过路口。
当大约一半车辆过去后,陈烈下令:“开火!”
枪声响起。
子弹没有瞄准感染体,而是打在路面上、路边的树上、废弃的车辆上。巨大的声响果然吸引了一部分感染体的注意,大约一百多个转向朝路口涌来。
“撤!交替掩护!”
队员们边打边退,回到车上,掉头向基地驶去。
剩下的感染体依然在追击车队,但数量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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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东门。
周启明已经指挥人打开了大门。车队鱼贯而入,每一辆车都满载着人和物资。有人从车窗里伸出头,满脸惊恐地大喊:“快关门!它们来了!”
最后一辆车是大巴,车身严重倾斜——一个轮胎爆了,轮毂在地面上摩擦出火星。
“快点!”周启明吼道。
大巴艰难地驶入门内。
“关門!”
沉重的铁门缓缓合拢。就在即将闭合的瞬间,几个跑得最快的感染体冲了过来,试图挤进门缝。
墙上的队员用长矛和铁锹往下捅,惨叫声和嘶吼声混杂在一起。
最终,铁门轰然关闭。
门外传来密集的撞击声——数百个感染体撞在铁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墙头上的队员们用长矛、石头、开水往下砸,但感染体太多,一时半会儿清不完。
“用火!”姜良下令。
几桶柴油被倾倒下去,然后是点燃的火把。
火焰轰然升起,围墙外变成一片火海。感染体在火焰中挣扎、嘶吼,但依然不断向前冲,直到被烧成焦炭。
空气中弥漫着肉烧焦的恶臭。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脸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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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火势渐渐熄灭。
围墙外留下一地焦黑的尸体,但撞击声也停止了——剩下的感染体似乎被大火震慑,暂时退却了。
基地内,新来的幸存者们被集中在空地上。
一共有八十七人。
他们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受伤者,每个人都惊魂未定,许多人还在哭泣。
周启明带人逐一登记、检查。发现有伤口或者发烧的,立刻隔离。其他人也要消毒、换衣服,原有的物品全部焚烧。
忙乱中,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冲到姜良面前,扑通跪下了。
“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们!”他磕着头,“我叫王海,是……是后面那辆大巴的司机。我们本来要去郊区的避难所,但路上遇到那些……怪物,车队被打散了。要不是你们……”
姜良扶起他:“先别谢。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路上看到了什么?”
“从老城区。”王海喘着气,“昨天中午开始,街上就乱了。有人发疯咬人,警察开枪都拦不住。我们几个邻居凑在一起,想逃出去。但出城的路堵死了,到处都是车,还有那些……那些东西。”
他颤抖着说:“我们本来有二百多人,现在……就剩这些了。我老婆……我老婆在路上被拖下车……我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姜良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人带他去休息。
这时,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这里有医生吗?我女儿发烧了,从昨晚就开始……”
刘梅立刻走过去,接过孩子。孩子大概三四岁,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体温多少?”刘梅问。
“不知道……我们没带体温计。”女人哭道,“但她一直在说胡话,还吐了一次。”
刘梅检查了孩子的瞳孔、喉咙,脸色凝重。
“先隔离。”她低声对姜良说,“症状像早期感染,但不确定。孩子太小,抵抗力弱。”
姜良点点头。
女人听到“隔离”两个字,突然激动起来:“不!不要把我女儿带走!她只是感冒!求求你们!”
“女士,这是为了大家好。”刘梅尽量温和地说,“如果是普通感冒,观察二十四小时没事就可以出来。但如果是……那种病,早点隔离可以防止传染给其他人。”
“我陪她去!”女人紧紧抱住孩子,“我不能让我女儿一个人!”
刘梅看向姜良。
姜良叹了口气:“可以。但你们要待在单独的隔离间,不能出来。”
女人连连点头。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不断重复。
新来的幸存者中,有十五人出现不同程度的症状,被送进隔离区。剩下的人虽然暂时健康,但精神都处于崩溃边缘。
基地原本规划的容量是三百人,现在总人数已经达到三百七十人,严重超员。
食物、水、药品、空间……所有资源都面临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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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核心成员紧急会议。
“隔离区已经有二十七个人了。”刘梅汇报,“其中八人出现攻击倾向,不得不束缚起来。另外十九个在发烧、谵妄。按照目前的进展速度,明天可能会有更多。”
“药品还够吗?”姜良问。
“抗生素还剩三箱,退烧药两箱,消毒液充足。但麻醉药和手术器械不够,如果出现重伤员……”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食物呢?”姜良看向笑笑。
笑笑翻开账本:“原本三个月的储备,按三百人算。现在三百七十人,加上今天消耗了一部分,大概还能撑……两个月。但如果继续接收人,这个数字会更快减少。”
陈烈接着汇报:“防御压力很大。围墙虽然坚固,但感染体太多了。今天要不是用火,可能就冲进来了。但柴油储备有限,不能每次都这么用。”
林语说:“水源暂时没问题,井水经过净化可以饮用。但电力……太阳能板只装了一半,柴油发电机每天只能开八小时,否则燃料不够。”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姜良静静地听着,然后问:“新来的人里,有哪些专业技能?”
周启明翻看登记表:“有一个电工,两个厨师,一个退休教师,其他大多是普通工人、职员、家庭主妇。哦,还有一个……兽医。”
“兽医?”吴建国挑眉,“现在这情况,兽医有什么用?”
“也许有用。”刘梅突然说,“动物也会感染,兽医了解动物习性,可能对防御有帮助。而且……兽医也是医生,基础医疗知识是有的。”
姜良想了想:“把有专业技能的人组织起来,分配工作。厨师去厨房帮忙,电工协助吴师傅维护设备,教师……可以帮忙照顾孩子,维持秩序。至于兽医,先跟着医疗组学习,以后可能有需要。”
他顿了顿:“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必须工作才能获得食物配给。老人和孩子可以减免,但成年人必须贡献力量。具体分工由周叔负责安排。”
周启明点头:“明白。”
“还有,”姜良看向所有人,“我知道现在很困难,人多了,资源紧张了,防御压力大了。但我们要清楚——每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厨师可以做更多的饭,电工可以修更多的设备,教师可以让孩子们保持秩序,减少混乱。关键在于组织和管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基地里忙碌的人群。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只是一个生存基地。我们是一个微型社会。我们要建立规则,分配工作,维持秩序,照顾弱者。这比对抗感染体更难,但我们必须做到。因为如果内部乱了,围墙再坚固也没用。”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意识到,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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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如血。
基地里升起了炊烟——厨房在准备晚饭,今天是大锅菜配压缩饼干。
新来的人们被分配到各个小组,有的帮忙洗菜,有的打扫卫生,有的学习使用武器。虽然还有些混乱,但至少开始有了秩序。
姜良站在主厂房的屋顶上,看着这一切。
三百多人,在一个月前还是陌生人,现在却要相依为命。
这是沉重的责任,也是渺茫的希望。
笑笑走上来,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哥,吃饭了。”
姜良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干硬,但能填饱肚子。
“笑笑,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吗?”
笑笑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守住,这些人都会死。那个抱孩子的妈妈,那个失去家人的司机,那些孩子……他们信任我们,把命交给我们了。所以,我们必须守住。”
她转头看着姜良:“哥,你说过,在第一世,我们失败了。但这一世不一样,我们有准备,有人,有希望。而且……”她顿了顿,“我们有彼此。这就够了。”
姜良看着妹妹,突然意识到,她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
而是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战友。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这就够了。”
夜幕降临。
基地里点起了火把和应急灯。围墙上,巡逻队员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
远处,城市的火光更多了,照亮了半边天空。
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但比昨天少了。
也许是因为能开枪的人已经不多了。
也许是因为,城市正在死去。
姜良拿出加密通讯器,切换到公共频道。
“所有人员注意,今晚实行灯火管制。除必要岗位外,所有人待在室内。巡逻队加倍,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他关掉通讯器,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黑暗。
然后转身,走下屋顶。
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人要保护。
很多夜晚要度过。
但至少,他们度过了第一天。
最艰难的第一天。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