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离京的第三天,林晏已经开始不习惯了。
不是不习惯没人管——事实上,他每天要处理的事务比萧凛在时还多。周先生虽然能力出众,但萧凛一走,各方试探和压力都涌向将军府,他一个人应付得焦头烂额。
林晏不习惯的是那种……安静。
不是真的安静。将军府每日人来人往,文书堆积如山,侍卫巡逻的脚步声从早到晚。但这种热闹是表面的,骨子里透着一种空——那个惯常在书房里坐着的人不在了,整座府邸都好像少了主心骨。
这天上午,林晏正在整理北境相关的商队记录,周先生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公子,户部来人了。”
林晏心里一紧:“什么事?”
“说是‘例行查账’。”周先生压低声音,“但带队的李主事,是三皇子的门人。”
来了。萧凛刚走,试探就开始了。
“将军府不是军府吗?户部也能查?”
“军饷粮草都经户部,他们要找理由,总能找到。”周先生苦笑,“往年将军在时,他们不敢来。现在……”
现在萧凛不在,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林晏放下笔,深吸一口气:“人在哪里?”
“前厅。”
“我跟你去。”
周先生一愣:“林公子,这种事还是我——”
“周先生,”林晏打断他,“将军走时让我协助您。既然是协助,就不能只做文书工作。”
他拿起桌上的令牌:“而且我有这个,多少能代表将军一点威严。”
周先生看着那枚萧凛亲赐的令牌,眼神复杂,最终点点头:“那……请。”
二
前厅里坐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留着山羊胡,一脸精明相——正是户部主事李茂。旁边两个年轻些的,应该是随从文书。
见周先生带着林晏进来,李茂只抬了抬眼,屁股都没动一下:“周先生,本官奉命来查军饷账目,请把相关账册都拿出来吧。”
语气倨傲,完全没把周先生放在眼里。
周先生正要说话,林晏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李大人,将军奉命离京公干,临行前交代,府内一应事务暂由学生代理。不知大人要查哪年的账目,学生好让人去取。”
李茂这才正眼看他,上下打量:“你是何人?”
“学生林晏,将军府文书。”
“文书?”李茂嗤笑,“一个文书也敢代将军理事?周先生,你们将军府是没人了吗?”
这话说得难听,周先生脸色一沉。林晏却面色不变,反而笑了笑:“大人说笑了。将军府自然有人,只是将军信任学生,让学生学着处理些杂务。若大人觉得学生不够格,那不如等将军回京后再来?”
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要么跟我说,要么滚蛋,等将军回来。
李茂脸色变了变。他今天来就是趁萧凛不在,要是等萧凛回来,他还敢来?
“哼,不必了。”李茂摆摆手,“本官公务繁忙,没时间等。既是将军交代,那就你了。把永昌十五年到十七年的军饷账目都拿来。”
三年,那得是几十本账册。显然是想用数量压人,让他们手忙脚乱,好从中找茬。
林晏却不慌不忙:“大人稍等。”
他转身出去,不多时带着两个侍卫回来,抬着一个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册,每册封面都贴了标签,写明年份和类别。
“永昌十五年至十七年,所有军饷账目都在这里。”林晏说,“学生已经按年份和项目分类整理,大人查起来应该方便些。”
李茂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准备得这么充分,而且整理得这么有条理。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里面不仅账目清晰,还在一些关键处做了标记和说明。这样的账目,想挑错都难。
“这些……是你整理的?”李茂怀疑地看着林晏。
“是。”林晏坦然道,“将军吩咐,所有文书都要条理清晰,便于查阅。学生只是照做。”
李茂不说话了,低头翻账册。他翻得很仔细,显然想找出问题。但林晏整理的账目滴水不漏,他翻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大人,”林晏适时开口,“可要学生帮忙?这些账目学生都熟悉,大人想问哪一项,学生可以直接讲解。”
这话听着是帮忙,实际上是施压——你别想慢慢磨时间。
李茂脸色更难看了。他啪地合上账册:“今日就到这儿。账目本官带回去细查。”
“大人且慢。”林晏拦住他,“这些是军府原始账册,按律不能带离。大人若需要,学生可以让人抄录一份。”
“你——”李茂正要发火,对上林晏平静的眼神,忽然想起眼前这人虽然只是个文书,但手里有萧凛的令牌。得罪他,就是打萧凛的脸。
而萧凛,就算不在京城,也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那就抄录吧。”李茂咬牙道。
“是。周先生,麻烦安排人抄录。”林晏转向周先生,“李大人公务繁忙,咱们别耽误大人时间。”
周先生强忍着笑:“是。”
送走李茂一行人,周先生长舒一口气:“林公子,今天多亏你了。这人摆明了是来找茬的,要不是你准备充分……”
“是将军有先见之明。”林晏说,“他走前特意交代,所有账目都要整理清楚,说会有人来查。”
周先生感叹:“将军思虑周全。不过……”他看向林晏,“你刚才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实在不像个刚入府的文书。”
林晏心里一跳,面上却笑:“学生在家时也见过些生意往来,知道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
这话半真半假,周先生也没深究,只是拍拍他的肩:“总之今天辛苦了。去休息会儿吧,下午还有别的事。”
三
下午确实还有事——兵部又来人了。
这次是询问北境军务,语气倒是客气,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林晏靠着系统给的“过目不忘”体验卡(他又用积分买了一张),把相关文书背得滚瓜烂熟,应对得滴水不漏。
等送走兵部的人,天已经黑了。林晏回到竹心院,累得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宿主今日表现优秀。”系统的声音响起,“成功化解两次试探,维护将军府稳定。奖励积分500点。”
林晏苦笑:“这积分赚得真不容易。”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今天来的都是小角色,真正的试探还在后面。三皇子那边不会就这么罢休。
而且,萧凛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已经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按照约定,萧凛每隔两天会传一次密信,但今天该来的信没来。
林晏心里不安,但又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将军府现在明面上的主事人之一,他慌了,下面的人会更慌。
晚饭后,他照例去书房。萧凛不在,书房空荡荡的,烛火映着满墙的书架,影子拉得很长。
林晏在书案前坐下,开始处理今天的文书。写着写着,困意涌上来——这几天他睡得很不好,虽然身体累,但精神紧绷,总是浅眠。
他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继续工作。但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撑不住,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四
梦里是另一个地方。
看起来像军营,但比萧凛的军营更简陋。帐篷破旧,士兵们穿着脏污的铠甲,很多人身上带伤。
林晏(或者说,梦里的他)站在一个帐篷外,手里端着一碗药。他低头看自己——穿着粗布衣服,手上有冻疮,但手腕处有一个清晰的月牙形胎记。
和他现在这具身体的一模一样。
帐篷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掀帘进去,里面躺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但林晏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萧凛。或者说,是一个年轻版的萧凛,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是病了。
“肃之,喝药了。”梦里,他听到自己这么说,声音很轻。
萧凛转过身,眼神疲惫但温柔:“阿晏,又麻烦你了。”
阿晏。这个称呼让林晏心里一震。
萧凛坐起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他拉住林晏的手:“外面冷,坐这儿。”
林晏(梦里的林晏)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靠得很近,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声。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萧凛皱眉,把他的手包进自己掌心,“不是说了不用亲自熬药吗?让军医做就行。”
“军医忙不过来。”林晏(梦里的)说,“而且……我想亲自照顾你。”
萧凛看着他,眼神很深。然后他轻轻把林晏揽进怀里:“等这场仗打完,我们就回京城。我向圣上请旨,再也不让你跟着我吃苦了。”
“我不怕吃苦。”林晏(梦里的)靠在他肩上,“只要跟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萧凛笑了,很轻的笑声,震得胸膛微微发颤。他低头,在林晏额头落下一个吻。
那触感很真实,真实到林晏在梦里都感觉到了温度。
然后画面一转。
还是军营,但气氛完全不同。喊杀声震天,火光映红夜空。萧凛穿着铠甲,浑身是血,手里握着长枪,挡在林晏(梦里的)身前。
他们被敌人包围了。
“肃之,你快走!”林晏(梦里的)喊道,“别管我!”
“闭嘴!”萧凛头也不回,“要走一起走!”
他厮杀着,但敌人太多。一支冷箭射来,直冲林晏(梦里的)心口。萧凛想都没想,扑过去挡在他身前。
箭射中了萧凛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肃之!”林晏(梦里的)抱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萧凛抬起头,脸上有血,但眼神坚定:“阿晏,听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答应我。”
“我不——”
“答应我!”萧凛吼道。
林晏(梦里的)哭着点头:“我答应,我答应……”
萧凛笑了,很苍白的笑。然后他推开林晏(梦里的),站起来,重新握紧长枪:“走!我断后!”
“不——”
“走啊!”萧凛回头,眼神里是决绝的爱意,“阿晏,活下去。等我。”
然后他转身冲向敌人。
林晏(梦里的)被人强行拉走,他挣扎着回头,看到萧凛的身影被敌人淹没……
“不——!”
林晏猛地惊醒。
他还在书房,趴在书案上,烛火已经烧了大半。窗外天色微明,快天亮了。
他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梦里的一切太真实了——触感,声音,气味,还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阿晏。肃之。
那两个人……是他和萧凛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月牙胎记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梦里也有这个胎记。
“系统,”他声音发颤,“刚才的梦是怎么回事?”
“检测到宿主脑电波异常波动。”系统的声音响起,“梦境内容与数据库中的‘前世记忆碎片’匹配度87%。”
前世记忆碎片?
林晏愣住了:“什么意思?我和萧凛……前世就认识?”
“数据分析显示,宿主与目标人物存在强烈的灵魂羁绊。这种羁绊可能跨越时空,形成‘前世今生’的联系。”
“所以那些梦……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能性极高。”系统说,“但数据库对此部分信息锁定,无法提供更多细节。”
林晏坐在那里,久久不能平静。
如果那些梦是真的,那他和萧凛在前世就是恋人?而且前世他死了?或者萧凛死了?
他想起梦里萧凛中箭倒下的画面,心脏一阵抽痛。
还有那句“阿晏,活下去。等我。”
等我……
所以这一世,是萧凛在等他?
五
天亮后,林晏照常去前厅处理事务,但整个人魂不守舍。
周先生看出他状态不对:“林公子,你脸色很差,是不是没睡好?要不要回去休息?”
林晏摇头:“没事。今天有什么事吗?”
“倒是有一件。”周先生递过一封信,“北境来的密信,昨晚到的。将军平安,但查到了些……麻烦事。”
林晏精神一振,接过信拆开。是萧凛的笔迹,很简短:
“安,勿念。北境事比预想复杂,牵扯朝中多人。已寻得关键人证,但需时日护其入京。京中一切托付,务必小心。三皇子或有异动,遇事可寻禁军统领张威,他是我旧部。”
信末有个小小的标记,看起来像个月牙——和林晏手腕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林晏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个标记。
这不是巧合。
“将军还说什么了吗?”他问。
“送信的人说,将军交代,让林公子保重身体。”周先生顿了顿,“原话是:‘告诉他,别太累,按时吃饭睡觉,等我回来。’”
这话说得太亲密,不像上级对下级。周先生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将军一向体恤下属。”
林晏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信。
他知道,这不是体恤下属。
这是萧凛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
而那个月牙标记,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秘密。
“我知道了。”林晏把信小心折好,放进怀里,“周先生,今天还有什么要处理的事吗?”
“有几份公文需要批复,还有……”周先生犹豫了一下,“三皇子府递了帖子,请将军过几日去赴宴。”
林晏眼神一凝:“将军不在,如何赴宴?”
“帖子是给将军的,但三皇子知道将军不在,还特意派人来说‘府中若有人可代为出席亦可’。”周先生压低声音,“这摆明了是试探。看将军府敢不敢派人去,派谁去。”
林晏明白了。三皇子想看看,萧凛不在的时候,将军府是谁主事,那人有多少分量。
“周先生觉得,该去吗?”
“按说该去,不去显得怯场。”周先生皱眉,“但去的话,派谁去?我去分量不够,你去……身份又太低。”
林晏想了想:“我去。”
“你?”
“我是将军亲点的文书,有将军的令牌。”林晏说,“身份是低,但代表的是将军本人。三皇子若为难我,就是打将军的脸。他不敢做得太过。”
周先生沉吟片刻:“有道理。但宴无好宴,你去的话,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
定下这件事,林晏回到书房。他拿出萧凛的信,又看了一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月牙标记上。
前世,今生。
如果那些梦是真的,那他和萧凛之间,就不是简单的攻略任务了。
他们是失散后重聚的恋人。
这个认知让林晏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忽然很想知道,萧凛还记得多少?失眠症,还有靠近他时的平静感,是不是都和前世的羁绊有关?
还有那句“等我”。
萧凛是在等“阿晏”回来吗?
而他林晏,到底是穿越来的异世灵魂,还是……那个“阿晏”的转世?
“系统,”他问,“我到底是谁?”
“宿主是林晏,大晟王朝林家庶子,同时也是来自21世纪的穿越者。”
“那‘阿晏’呢?”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又是权限不足。林晏叹了口气。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管他是谁,不管前世发生了什么,这一世,他是林晏,萧凛是萧凛。
而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新的羁绊。
不是前世的延续,而是今生的开始。
他收起信,走到窗边。晨光洒满庭院,槐树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萧凛,你在北境还好吗?
他忽然很想念那个冷面将军。想念他锐利的眼神,想念他偶尔流露的温柔,想念他在书房里工作的身影。
不是任务的需要,是真的想念。
“宿主情感波动剧烈。”系统提示,“请注意任务进度。”
林晏笑了笑:“系统,如果我说,我现在做这些不全是为了任务,你信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本系统无法理解人类情感。但数据显示,宿主对目标人物的好感度已升至40/100,超过任务基础要求。”
林晏一愣:“我对萧凛的好感度有40了?”
“是。同时目标人物对宿主的好感度为30/100,信任度80/100。”
好感度比信任度低。这说明萧凛信他,但还没完全动心。
不过没关系。
林晏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坚定。
这一世,他会让萧凛再次爱上他。
不是作为前世的“阿晏”,而是作为今生的林晏。
他会陪着萧凛,走过这一世的风雨。
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