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宴请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林晏没再做那个血战沙场的梦,却开始做一些零碎的片段——有时是两人在月下对酌,有时是一起骑马踏青,还有一次梦见萧凛教他写字,从身后握着他的手,呼吸拂过他耳畔。
每个梦都很真实,真实到醒来时还能感觉到残留的温度。
林晏没再问系统这些梦的意义,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每次梦醒,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会持续很久,让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周先生以为他是紧张赴宴的事,宽慰道:“三皇子虽然势大,但也不敢在宴会上公然为难你。你代表的是将军,他多少要顾及颜面。”
林晏点头,心里却清楚没那么简单。
第三天下午,他正准备更衣赴宴,陈青匆匆来报:“林先生,府外有人求见,说是将军在北境的旧部。”
林晏心里一紧:“请进来。”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风尘仆仆,左脸有一道疤,眼神锐利如鹰。他见到林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个如此年轻的文书。
“在下赵猛,北境飞鹰营校尉。”汉子抱拳,“奉将军之命,回京送信。”
林晏连忙让他坐下:“将军可好?”
赵猛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林晏:“将军一切安好,但北境局势复杂,恐不能按时返京。将军让我转告,请林先生务必小心,三皇子近日或有动作。”
林晏拆开信,萧凛的笔迹比上一封更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阿晏(看到这个称呼,林晏心跳漏了一拍),证人之事已有眉目,但对方察觉,恐生变故。我需护送证人秘密入京,途中不便通信。京中诸事托付于你,三皇子宴请必是试探,若去,谨记三点:一,少言多听;二,不饮酒;三,遇事可寻安平郡主,她欠我个人情。保重,等我。凛。”
信末又是一个月牙标记。
林晏握紧信纸,指尖微微发白。萧凛叫他“阿晏”,不是林公子,不是林晏。
所以萧凛记得?至少记得一部分?
“赵校尉,”林晏抬头,“将军还有别的交代吗?”
赵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将军说,若林先生问起‘阿晏’之事,就说‘往事已矣,今生为重’。别的……等将军回来,亲自跟您说。”
往事已矣,今生为重。
林晏反复咀嚼这八个字,心中翻江倒海。
所以萧凛确实记得前世。但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等回来再说?
“我知道了。”林晏深吸一口气,“赵校尉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将军府会安排好你的住处。”
赵猛却摇头:“将军吩咐,让我暗中保护林先生。今日宴会,我会扮作侍卫随行。”
林晏本想拒绝,但想到萧凛的安排必有深意,便点头:“那就麻烦赵校尉了。”
二
三皇子府在城东,占地极广,府邸气派不输皇宫。林晏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轿子,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雅青衫,头发用玉簪束起,看起来干净利落。身后跟着扮作侍卫的赵猛,还有将军府的两个护卫。
递上帖子,门房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惊讶,但很快恢复恭敬:“林公子请进,殿下等候多时了。”
一进府门,就是一条长长的回廊,两侧种满名贵花草。廊下挂着灯笼,灯火通明,映得夜色如昼。远处传来丝竹声和谈笑声,宴会显然已经开始。
走到宴厅门口,林晏脚步顿了顿。里面坐满了人,锦衣华服,觥筹交错。主位上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面如冠玉,眉目含笑,但眼神深处藏着精光——正是三皇子李璋。
“将军府林公子到——”侍从高声通报。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林晏深吸一口气,稳步走进去,到厅中躬身行礼:“学生林晏,奉萧将军之命,代将军前来赴宴。恭祝殿下福寿安康。”
他话说得恭敬,但姿态不卑不亢。厅内响起窃窃私语声。
“这就是萧凛新收的那个文书?”
“看起来年纪轻轻,倒有几分胆色。”
“一个商贾庶子,也配来这种场合?”
三皇子李璋笑了,笑容很温和:“林公子免礼。萧将军为国事奔波,不能亲至,本宫理解。你能来,也很好。”
他指了指下首一个位置:“坐吧。”
那位置很靠前,仅次于几位朝中重臣。这安排看似抬举,实则是把林晏架在火上烤——一个商贾庶子坐得比许多官员还靠前,那些人心里能舒服?
林晏面不改色地坐下:“谢殿下。”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推杯换盏。林晏谨记萧凛的交代,少言多听,别人敬酒就以茶代酒,理由很充分——“学生不善饮,恐失态失礼”。
几轮下来,有人坐不住了。
“林公子,”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林晏认得,是兵部侍郎刘琨,三皇子的亲信,“听说你入将军府不过半月,就深得萧将军信任,连府中事务都交你打理。不知有何过人之处?”
这话问得刁钻。答得不好,就是承认自己靠关系上位;答得太好,又显得张扬。
林晏放下茶杯,微笑:“刘大人谬赞。学生只是略通文书,帮将军整理些琐事,谈不上打理。将军仁厚,愿意给学生机会学习,是学生的福分。”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谦虚,又把功劳推给萧凛的“仁厚”。
刘琨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太好看。旁边又有人接话:“听说林公子前几日应对户部查账,条理清晰,连李主事都挑不出错。这可不是‘略通文书’能做到的。”
“学生在家时帮父亲打理过铺面账目,有些经验。”林晏还是那套说辞,“而且将军教导有方,学生只是按照将军的要求做事。”
他把一切都归功于萧凛,自己只当个听话的学生。这样一来,别人再刁难他,就是质疑萧凛的眼光。
果然,没人敢再接这话茬。
三皇子一直含笑听着,这时才开口:“萧将军确实慧眼识珠。林公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干,将来必成大器。”
“殿下过奖。”林晏垂眸。
“不过,”三皇子话锋一转,“本宫听说,萧将军此次去北境,是为查王将军谎报军情一事。不知可有进展?”
来了。真正的试探。
厅内再次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林晏。
林晏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军务机密,学生不敢过问。将军只说一切安好,让京中不必担心。”
“是吗?”三皇子笑了笑,“可本宫怎么听说,北境局势不稳,萧将军此行……恐有凶险?”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骤冷。
林晏握紧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冷静,抬头直视三皇子:“殿下说笑了。将军身经百战,北境又是将军熟悉之地,何来凶险?殿下是从何处听来这等谣言,莫不是有人故意挑拨?”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三皇子眼神微凝,盯着林晏看了几秒,忽然大笑:“好,好。林公子果然伶牙俐齿。本宫不过是开个玩笑,不必当真。”
说是玩笑,但厅内谁都知道不是。
林晏背后已经冷汗涔湿。他刚才那番话很大胆,几乎是在指责三皇子散布谣言。但若不强硬回应,只会让人以为将军府心虚。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变了。林晏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敌意,也有几分欣赏。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三皇子起身:“诸位慢用,本宫有些乏了,先去休息。”
皇子离席,宴会也就差不多了。宾客们陆续告辞,林晏也准备离开。
“林公子请留步。”一个侍女过来,“殿下有请。”
三
林晏心里一沉,看向身后的赵猛。赵猛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跟着侍女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庭院。院子里种着竹子,月光洒下来,清幽雅致。三皇子李璋坐在石桌旁,正在煮茶。
“坐。”李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林晏坐下,保持警惕。
李璋给他倒了杯茶:“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林晏接过,没喝:“殿下找学生,有何吩咐?”
李璋笑了笑,自己抿了口茶:“林公子不必紧张。本宫请你来,只是想私下聊聊。”
“学生洗耳恭听。”
“你是个聪明人。”李璋放下茶杯,“本宫看得出来,你跟在萧凛身边,不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你有抱负,有才干,只是缺少机会。”
林晏不语。
“萧凛能给你的,本宫也能给。”李璋看着他,眼神认真,“而且能给你更多。功名,地位,财富,只要你愿意。”
这是……招揽?
林晏心里冷笑,面上却装糊涂:“学生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明人不说暗话。”李璋身体前倾,“萧凛此去北境,凶多吉少。就算他能回来,谎报军情一事也未必能查清。到时候,他自身难保,你跟着他,只会一起倒霉。”
林晏握紧茶杯,指节发白。
“你若转投本宫门下,本宫保你前程似锦。”李璋继续说,“而且,本宫还可以告诉你一些……萧凛不会告诉你的秘密。”
“什么秘密?”
李璋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意:“比如,他为什么十年不娶?为什么夜不能寐?还有……”他顿了顿,“他书房里那幅画像上的人,是谁?”
林晏心里剧震。
画像?萧凛书房里有画像?画的难道是……前世的他?
“学生不知殿下在说什么。”他强作镇定。
“你会知道的。”李璋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声音压低,“本宫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若你愿意,就来府上找本宫。若不愿意……”
他没说完,但威胁意味明显。
林晏也站起来,躬身:“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学生告辞。”
“去吧。”李璋挥挥手,“记住,三天。”
林晏转身离开,脚步尽量平稳。走出庭院,赵猛迎上来,见他脸色苍白,低声问:“林先生,没事吧?”
“没事。”林晏摇头,“回府。”
四
马车里,林晏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三皇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画像,前世,萧凛的秘密。
他知道的比想象中多。
“系统,”林晏在心里问,“萧凛书房里真有画像?”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又是权限不足。林晏苦笑。
回到将军府,周先生还没睡,在书房等他。
“如何?”周先生问。
林晏把宴会上的事简单说了,但省略了三皇子私下招揽的部分。不是不信任周先生,而是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周先生听完,眉头紧锁:“三皇子这是在施压。将军那边……真的没事吗?”
“将军信上说一切安好。”林晏说,“但让我们小心。”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周先生,您可知道将军书房里……有没有一幅画像?”
周先生一愣,眼神复杂:“你看到了?”
“没有。只是……听说。”
周先生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是有。在书房的暗格里,画的是个年轻男子,和你有几分相似。将军从不让人看,我也是偶然一次见过。”
果然。
“那是谁?”
“将军没说。”周先生摇头,“但应该是将军很重要的人。十年前,将军从北境回来,就有了那幅画,也得了失眠症。”
十年前。又是十年前。
林晏想起梦里那场血战,时间也对得上。
“周先生,十年前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先生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担忧:“林公子,有些事,将军不说,我们做下属的不该问。但既然你问了,我只能告诉你——十年前北境一战,将军失去了很重要的人。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是前世的他吗?
林晏心里涌起一股钝痛。他忽然很想见萧凛,想问他,想确认。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谢谢周先生。”
周先生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将军交代过,让你别太累。”
林晏点点头,回到竹心院。但他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前世,今生。
萧凛记得,却不告诉他。是怕他承受不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还有三皇子,他知道多少?他的招揽是真心,还是陷阱?
“系统,”林晏问,“如果我答应三皇子,任务会失败吗?”
“会。主线任务要求宿主与目标人物达成‘生死不渝’成就,投靠敌对阵营将直接导致任务失败。”
“那我如果假装投靠呢?”
“系统不建议宿主冒险。目标人物信任度极高,若发现宿主背叛,将造成不可逆的情感伤害,任务同样可能失败。”
林晏苦笑。所以他没有选择。
只能等萧凛回来,等他把一切说清楚。
五
第二天,林晏照常处理府中事务。但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脑子里全是三皇子的话。
下午,门房来报:“林先生,安平郡主来访。”
安平郡主?林晏想起萧凛信里说的“她欠我个人情”,连忙去前厅迎接。
郡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一身红衣,眉眼英气,举止洒脱。见到林晏,她上下打量一番,笑了:“你就是萧凛新收的那个小文书?果然长得俊。”
林晏躬身:“学生林晏,见过郡主。”
“免礼。”郡主摆手,“萧凛走前托我照看你。听说你昨天去三皇子府赴宴了?”
“是。”
“他没为难你?”
“还好。”
郡主哼了一声:“李璋那小子,一肚子坏水。你小心点,他招揽你了吧?”
林晏心里一惊。郡主连这个都知道?
“别惊讶,我虽是个女子,但朝中这些事,看得清楚。”郡主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萧凛让我告诉你,别信李璋的话。他手里有些东西,是真是假还不一定。”
“什么东西?”
“关于萧凛过去的。”郡主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李璋以为那些能动摇你,但萧凛说,你不会信。”
林晏心里一动:“将军……这么相信学生?”
“他不是相信你。”郡主笑了,“他是相信那个人。那个人,就是你。”
这话说得玄妙,但林晏听懂了。
萧凛相信的,是前世的“阿晏”。而那个“阿晏”,就是他。
“学生明白了。”林晏郑重道,“多谢郡主提点。”
郡主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这个给你。若遇急事,可持此玉佩去城西‘云来客栈’找掌柜,他会帮你。”
林晏接过玉佩,入手温润:“这是……”
“我的人。”郡主站起来,“萧凛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护着你是应该的。记住,京城水深,除了萧凛,谁都别信——包括我,也别全信。”
说完,她转身离开,红衣在风中扬起,像一团火。
林晏握着玉佩,心里五味杂陈。
萧凛虽然不在,却为他安排好了后路。赵猛是明处的保护,郡主是暗处的援手。
那个冷面将军,其实心思比谁都细。
晚上,林晏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血战,也不是温馨日常。而是一个雨夜,他在一间破庙里,抱着浑身是血的萧凛。
“肃之,撑住……”他听到自己在哭,“大夫马上就来……”
萧凛睁着眼,眼神涣散,但努力聚焦在他脸上:“阿晏……别哭……”
“我不哭,我不哭……”他擦着眼泪,但越擦越多。
“答应我……”萧凛的声音很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萧凛笑了,嘴角溢出血:“下一世……我等你……”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林晏猛地惊醒,满脸泪水。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和梦里一样。
他坐起来,抱着膝盖,眼泪止不住地流。那种失去爱人的痛,如此真实,刻骨铭心。
那不是梦。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前世,萧凛死在他怀里。
这一世,萧凛说“等我”。
所以他来了,他穿越了,他成了林晏。
不是巧合,不是意外。
是宿命。
“系统,”林晏擦干眼泪,声音沙哑,“任务时限还有多久?”
“两年十个月。”
“足够了。”林晏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死。”
雨还在下,但他心里一片清明。
前世如何,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今生。
他要变强,强到能保护萧凛,强到能和他并肩而立。
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林晏握紧拳头,眼神坚定。
三皇子的招揽?朝堂的暗流?北境的危机?
来吧。
这一世,他会和萧凛一起,面对一切。
等他回来。
然后,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