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反后的日子,像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萧凛官复原职,还得了镇国公的爵位,将军府重新修葺,比从前更加气派。朝堂上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的人,如今见了萧凛都得恭恭敬敬行礼。
林晏的身份也水落石出——他不仅是晏清转世,更是太上皇亲口赐婚的未来镇国公夫人。虽然两个男子的婚事前所未有,但太上皇金口玉言,没人敢置喙。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日子是钦天监选的好日子。
这一个月,将军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萧凛亲自督工修葺府邸,林晏则忙着准备婚礼的各种细节。两人虽然忙,但每晚都会在书房碰面,说说当天的进展。
“婚服绣好了,你看看。”这天晚上,林晏展开两件大红色的婚服。
萧凛走过来,手指抚过精致的刺绣。婚服不是传统的凤冠霞帔,而是改良过的礼服——既有男子的英挺,又不失婚礼的喜庆。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月牙纹样,是林晏特意设计的。
“好看。”萧凛眼中满是温柔,“你穿一定更好看。”
林晏脸微红:“你也得穿。”
“穿,当然穿。”萧凛握住他的手,“阿晏,我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林晏靠在他肩上:“我也是。”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不真实。
然而,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二
婚礼前十天,林晏开始觉得不对劲。
起初只是偶尔头晕,他没在意,以为是最近太忙累的。但渐渐地,头晕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还会眼前发黑。
这天早上,他正和萧凛一起试婚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软倒下去。
“阿晏!”萧凛眼疾手快抱住他,“怎么了?”
林晏靠在他怀里,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头晕……”
萧凛脸色一变,立刻叫来御医。
来的御医姓孙,是太医院院判,医术最高明。他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换了只手又把了一次。
“孙御医,怎么样?”萧凛急得声音都变了。
孙御医收回手,沉吟片刻:“林公子的脉象……很奇怪。表面看只是气血亏虚,但内里……似乎有股力量在消耗他的生命力。”
“什么意思?”
“就是说,林公子的身体在快速衰老,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五脏六腑都在衰退。”孙御医面色凝重,“按照这个速度,恐怕……”
“恐怕什么?”萧凛握紧拳头。
“恐怕活不过三个月。”
萧凛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林晏也愣住了,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手腕——月牙胎记在微微发烫。
“怎么会这样……”萧凛声音发抖,“孙御医,有没有办法?”
孙御医摇头:“这种症状,老夫从未见过。只能开些补气血的药,延缓一下,但治标不治本。”
送走孙御医,萧凛回到床边,握住林晏的手,眼圈通红:“阿晏,你别怕,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
林晏反而平静下来:“肃之,你还记得前世,我是怎么死的吗?”
萧凛一愣:“你……”
“我不是战死的。”林晏缓缓说,“我是……魂飞魄散。”
他想起前世最后的时刻。那一剑刺穿胸口后,他的魂魄并没有立刻离体,而是眼睁睁看着萧凛抱着他的尸体痛哭,然后拼尽最后的灵力,用禁术割破手腕,以血为誓——
“以吾血为引,以吾魂为祭,换他转世重生,生生世世,永不相忘。”
那是逆天改命的禁术,代价是施术者魂飞魄散。
“所以……”萧凛声音颤抖,“你现在这样,是因为……因为我用了禁术?”
林晏点头:“强行转世,本就违背天道。我能活这一世,已经是偷来的。现在……大概是代价来了。”
萧凛猛地抱住他,眼泪掉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如果知道,我宁愿……”
“宁愿什么?”林晏轻声问,“宁愿让我死,然后你孤独一生?”
萧凛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他。
“肃之,我不后悔。”林晏说,“这一世,能再遇见你,能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年,我也满足了。”
“不满足!”萧凛哽咽,“我要和你过一辈子!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我要看着你慢慢变老,我要和你白头偕老!”
林晏鼻子一酸,也哭了。他也想啊,想和萧凛过一辈子,想看他白发苍苍的样子。
可是,天道不容。
三
接下来的几天,萧凛几乎找遍了京城所有名医,甚至请来了几位隐居的世外高人,但都束手无策。
林晏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从最初的偶尔头晕,到如今每天有大半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时,精神也大不如前,说话都费劲。
婚期越来越近,但萧凛已经顾不上婚礼了。他整日守在林晏床边,握着林晏的手,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这天,安平郡主来看望林晏。
看到林晏消瘦苍白的脸,郡主眼圈也红了:“怎么会这样……”
萧凛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郡主听完,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听说……南疆有一种秘术,能续命。”
“南疆?”萧凛眼睛一亮,“什么秘术?”
“具体不清楚,只是听说。”郡主说,“南疆巫医擅用蛊术,有些蛊能治病续命。但那些都是禁术,轻易不传外人。”
萧凛立刻站起来:“我去南疆!”
“你疯了?”郡主拦住他,“南疆路途遥远,而且巫医古怪,不一定愿意帮忙。再说了,林晏现在这样,离不开人照顾。”
“那怎么办?”萧凛急得团团转,“难道眼睁睁看着阿晏……”
“我去。”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两人转头,看到林晏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
萧凛连忙扶住他:“阿晏,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南疆。”林晏喘着气,“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御医的药还能撑一段时间,足够我到南疆。”
“不行!”萧凛反对,“你现在的身体,怎么能长途跋涉?”
“那你能去吗?”林晏看着他,“你是镇国公,朝中多少眼睛盯着你。你突然离京,会引起多大的风波?而且……如果我撑不到你回来呢?”
萧凛说不出话。林晏说得对,他现在身份特殊,不能轻易离京。而且,他也怕,怕这一去就是永别。
“我陪林公子去。”郡主说,“我对南疆还算熟悉,早年游历时去过几次。而且我是女子,行动方便。”
萧凛犹豫不决。他既想救林晏,又不放心他离开自己。
“肃之,让我去吧。”林晏握住他的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难道你想看着我……死在你怀里吗?”
最后那句话,击溃了萧凛的所有防线。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痛楚:“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林晏说,“我们说好的,要成亲的。”
四
出发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萧凛寸步不离地陪着林晏。他亲自喂药,亲自照顾,晚上就睡在林晏床边,握着他的手。
林晏精神好一些的时候,两人会说话。说前世,说今生,说那些错过的时光。
“前世,我最遗憾的,就是没来得及给你一个名分。”萧凛说,“这一世,我一定要补上。”
林晏笑了:“那你要好好准备婚礼。等我回来,我要看到十里红妆,八抬大轿。”
“不止。”萧凛说,“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萧凛明媒正娶的夫人。”
“两个男子,明媒正娶,不怕人笑话?”
“谁敢笑?”萧凛挑眉,“太上皇赐的婚,谁敢置喙?”
林晏笑着靠在他肩上。是啊,这一世,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只是,命运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吗?
出发前一天晚上,林晏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是北境,不是京城,而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深处有一座竹楼,楼前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在捣药。
“你来了。”老婆婆头也不抬地说。
“您是谁?”林晏问。
“我是能救你的人。”老婆婆抬起头,眼睛很奇怪——一只眼睛是正常的黑色,另一只眼睛却是金色的,“但救你,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老婆婆笑了笑,笑容很诡异:“你最珍贵的东西。”
梦到这里就断了。林晏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转头看着身边的萧凛,对方正沉沉睡着,眉头却皱着,像是也在做不好的梦。
林晏轻轻抚平他的眉头,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那个梦,是预兆吗?
五
出发这天,天气很好。
萧凛亲自送林晏到城门口。郡主已经等在城外,马车和护卫都准备好了。
“这封信,你带着。”萧凛把一封信塞进林晏手里,“到了南疆,如果遇到麻烦,就去找信上的人。他是我旧部,现在在南疆做生意,能帮上忙。”
林晏收好信:“知道了。”
“还有这个。”萧凛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正是他们定情的那块,“你带着,就像我在你身边。”
林晏把玉佩贴身戴好:“我会天天戴着。”
萧凛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心如刀割。他忽然把人紧紧抱住,声音哽咽:“阿晏,一定要回来。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林晏也抱住他,眼泪掉下来:“我会回来的。我们说好的,要白头偕老。”
时间到了,不能再耽搁。林晏在郡主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萧凛站在车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出发。”郡主下令。
马车缓缓启动。林晏趴在车窗上,回头看着萧凛。那个挺拔的身影站在城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别看了,睡会儿吧。”郡主轻声说,“路还长着呢。”
林晏点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萧凛的样子——笑的,怒的,温柔的,坚定的。
这一去,真的能回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为了萧凛,为了他们的未来,他必须赌一把。
马车向南而行,驶向未知的命运。
而将军府里,萧凛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林晏睡过的床铺,心如刀绞。
“将军。”程锋走进来,“有客来访。”
“谁?”
“是……一位道士。他说,能解林公子之困。”
萧凛猛地转身:“人在哪里?”
“在正厅。”
萧凛大步流星走向正厅。厅里站着一位中年道士,穿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道长能救内子?”萧凛急切地问。
道士微微一笑:“不是救,是解。林公子之症,非病非伤,乃是命数。强行改命,必遭天谴。”
“可有解法?”
“有。”道士点头,“但需要两样东西。一是南疆的‘回魂草’,二是……施术者的心头血。”
萧凛眼神一凝:“心头血?”
“不错。”道士说,“当年你以血为誓,换他转世。如今要救他,需以你的心头血为引,以回魂草为药,重续他的命脉。”
“会有何后果?”
道士看着他,缓缓道:“轻则折寿十年,重则……命丧当场。你还要救吗?”
萧凛毫不犹豫:“救。只要能救他,要我这条命都行。”
道士笑了:“好。那你就去南疆吧。回魂草只有南疆的巫医知道在哪里,而且……林公子此去,恐怕会陷入更大的危险。”
“什么危险?”
“天机不可泄露。”道士摇头,“你只需知道,若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萧凛站在原地,脸色凝重。他忽然想起林晏走前说的话——“如果我撑不到你回来呢?”
不。
他不能让林晏一个人面对危险。
“程锋!”他喊道。
“在!”
“备马,我要去南疆!”
“将军,可是朝中——”
“顾不了那么多了!”萧凛打断他,“就说我突发急病,需要静养。朝中事务,请太傅暂代。”
程锋还想劝,但看到萧凛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了,只好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萧凛望向南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阿晏,等我。
这一次,换我去找你。